後面有一行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插進去的批註,寫道:疑似餘嘗兄弟。
趙檎丹筆尖一頓,瞪著那行花裡胡哨的草書,琢磨著是不是需要在書房門口立塊牌:奚士庸與狗不得入內。
寫美食志有趣歸有趣,就是遭奚士庸,那貨對此表現出了極高的興致,沒事就摸進書房偷窺她手稿,比耗子來得還勤,還時常留下些「墨寶」指指點點,意見極其偏頗:今天在「金花杏仁酪」後面批個「妙哉」,明天「麻香缶菜」後寫個「噦」,最缺德的是,有一天他在聚寶包子旁邊放厥詞,說「餡料多醃物,食之如吮乾屍趾」……趙檎丹那天早飯剛吃完聚寶包子。
她摘下花鏡嘆了口氣,正要將那行搗亂的批註勾掉,這時,照顧她起居的小姑娘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老祖宗,有客!來的是、是……」
趙檎丹一皺眉,小姑娘話還沒說完,外面就響起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人聲,不速之客相當無禮,不等人請就擅自闖入。
趙檎丹正想叫護衛,便聽一人在書房外揚聲道:「徐先生在不在?」
緊接著,一大群人拱衛著一個老者走了進來。
那人坐在輪椅上,鬚髮皆白,老態龍鍾,整個人幾乎要被長袍淹了,早沒了年輕時的模樣,只剩下一雙通紅的眼,讓人認不錯他的身份。
正是餘嘗。
禁靈之後,玄門高手道心消融,而一旦變回半仙,壽命與原本的修為關係就不大了——那些修行之路比較坎坷、身上暗傷比較多的,五衰往往會提前。
而論坎坷,沒人坎得過幾百年徘徊在走火入魔邊緣的餘嘗。
他一生都在有今朝沒明日地過度消耗著自己,此時一直是半仙的趙檎丹才剛有些眼花,餘嘗已經行將就木了。
他還有氣,人卻像提前變成了一具乾屍,在兩個侍從扶持下才勉強坐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餘嘗朝趙檎丹拱了拱手,對她依舊很客氣,只是嗓音已經老成了十年沒清過的大煙囪:「徐——先生,故人……咳咳……故人來訪。」
趙檎丹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唯恐喘氣大了,把對方吹成灰。
餘嘗原來只是想變成懸無、甚至項榮玄帝,壓根不想治什麼國。只要像項家人以前一樣,佔住了得天獨厚的三嶽山,立於巔峰不敗之地,依附於他的西楚自然形成自己的秩序。
誰知禁靈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睜眼還在魘腹中,怎麼都掙扎不出去。他沒能變成「懸無」,只是要「無」了。
餘嘗在禁靈線外溜達了一圈,回來就徹底失心瘋了,三嶽山中能蒐羅得到的古籍秘卷,他挨個試了一遍,靈石、靈獸內丹、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材料、他全花式吃過。
煎炒烹炸涼拌烤——他甚至還直接拿根針穿進經脈靈骨,將靈物往裡灌過,最後非但沒把修為吃回來,還差點把自己提前送走。
而就在他已經徹底絕望,準備在發瘋和醉生夢死之間選一條路的時候,楚國國內混亂到了一定程度,終於崩潰了。
各地百姓揭竿而起,不到半年,冒出了七八支起義軍,不想造反的逃荒走了,或東渡、或乾脆逃進陶縣自治州。
陶縣自治州邊界上圍著一圈城牆般的轉生木,不擋車路、不擋船路,只擋著不懷好意之人。從禁靈開始,就陸續有靈敏的楚人往陶縣裡逃,那裡交通通達,高樓林立,不過幾年光景,已經比當年的東衡城繁華了不知多少倍。
等後來陶縣已經容納不了那麼多人口,不能再接收移民的時候,楚人乾脆在陶縣邊上佔地方,弄來轉生木樹籽,自己種轉生木林。
有轉生木的地方,就等於是太歲的地盤,因此除了南宛和陶縣,其他各國都和太歲簽過境內禁生轉生木的條約。
可餘嘗能舉著國際條約讓奚平規矩點,卻管不了自發種樹的楚國百姓。越嚴令禁止,人們越偷渡樹種,而且偷渡的方式千奇百怪。奚士庸非但不吭聲,還時常借探入楚國境內的轉生木,給相熟的草報報社傳第一手訊息。
最離譜的就是有內侍叛變,在餘嘗寢宮花盆裡插了一根轉生木樹枝,在缺德一道上已經月滿成聖的奚士庸哪會放過這種機會?第二天「西楚餘皇寢宮醉酒圖,衣冠不整」連文再圖就見了報。
好傢伙大家只在自己家裡見識過光屁/股老伴,誰見識過光屁/股皇帝?遂爭相傳閱,一夜之間差點把五國的紙都給印空了。
雖說那張圖有標題騙人之嫌,畫中主角還是穿了中衣的,就是領口開得稍微大了點,餘嘗還是成了有史以來第一位因「身姿曼妙」登報的皇帝,連鄰國支將軍聽說這等鬧劇都沒眼看,連罵數聲「荒唐」,把奚平逮回玄隱山臭揍了一通,禁足半年。
餘嘗醒了酒,當場要血洗宮廷,差點當場走火入魔——然而此人一生亦正亦邪,終於站在三嶽山巔,卻到底是有些氣運在身上的。恰好就在那時,他的道心融了。
數百年求索如一場夢,恍然不知今夕何夕……餘嘗一時怔忡,走岔的神智也被中斷。這麼一緩,餘嘗身邊幾個女官站了出來。
餘嘗奪下西楚之後,就追封了自己的母親,將她的塑像立在三嶽主峰上,原來立玄帝像的地方。因這緣故,西楚是除了有開明司的大宛與代表了先鋒自由的陶縣外,最早允許女子登科參政的地方。
餘嘗邪祟出身,手段狠辣,御下嚴苛且多疑,唯獨對女官總是多幾分容忍,哪怕判罪也大多從輕。
楚國封閉高傲不開化,自古崇尚強權,才剛站穩腳跟的楚國女官們心知肚明,餘嘗雖然不是東西,但除了跟著他,除非放棄一切叛國逃走,否則恐怕再沒有立足之地。
女官們死心塌地地輔佐他,不厭其煩地勸諫、奔走,竟把剛恢復半仙身的餘嘗穩住了。他冷靜了三天,怒火下去了,對奚平的仇恨再次升級到了新高度,乃至於將恢復修為的事都暫時拋諸腦後,一門心思想養兵強國,用大炮把陶縣和大宛的轉生木轟平。
這一口氣憋下去,就是百年。
西楚一點一點擺脫動盪,出了千古留名的「一相三尚書」四位奇女子,老太太們早已壽終正寢,久居汗青之上。楚國沉痾盡除,雖然到底沒能攢夠打到金平去的國力,但四方安定,百業興隆,同道們帶著幾分揶揄的「餘皇」成了真正的餘皇。
推輪椅的侍從對趙檎丹說道:「可否請徐先生聯絡太歲,陛下希望見他一面。」
餘嘗拉了拉他,破風箱似的艱難插話:「再……再不見,就見不著了……」
趙檎丹愣了愣,忙命侍女去取轉生木,就在這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大門外傳來:「我來了。」
奚平從院外街邊的轉生木裡穿過來,轉瞬走到餘嘗身邊。
餘嘗眯起昏花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些年來絲毫沒變的奚平,死氣沉沉的紅眼裡迸出逼人的光,他嘴動了動,沒說出聲音。
趙檎丹扶了一下花鏡,通過唇語判斷,感覺那好像是句楚國鄉下髒話。
奚平看著他這……一輩子說不清是敵是友的故人,一時間百感交集,聲調不由自主地降了幾分,近乎輕柔地問道:「餘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餘嘗嘴又動了動,卻像被一口痰卡住了,一把抓住胸口,圍著他的人一擁而上,一邊大呼小叫,一邊給他撫胸診脈,還有人當場拿出一套銀針——
餘嘗猛地一擺手揮開眾人,死死地盯住奚平。奚平會意,接過輪椅,彎下腰將耳朵湊近餘嘗嘴邊:「你說。」
「奚士庸,你……你……」餘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奚平嘆了口氣,將耳朵湊得更近:「別急。」
餘嘗伸出枯瘦的爪子,一把抓住他領口,奚平沒躲:「我在呢。」
「你……你是個……」
「嗯?」
「你是個王八蛋!啐!」
餘嘗最後一嗓子陡然豁亮起來,一口啐向奚平,饒是這位世間唯一的「神仙」反應快,也有些措手不及,人躲過去了,衣服還是沾了汙物。
餘嘗看著他錯愕的表情大笑起來。
他大概一生沒有這樣暢快過,笑了三聲,戛然而止,揪著奚平領口的手落了下去,餘嘗的神色定格在了心滿意足的安寧上。
臨別一啐,泯了百年恩仇。
楚人們雖已有準備,還是大慟,趙檎丹不得不叫來陶縣駐軍幫忙安頓,小院一直亂到了夜裡才安靜。
奚平一路步行,將餘嘗送過了楚陶邊境,又站在邊境,一直目送車隊到消失。
趙檎丹獨自回到小院,老來常失眠,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便起身開燈,將之前沒寫完的「峽江冰魚」一段補齊了。
「紅鯉個大、魚肉豐腴,膏脂卻有種獨特腥氣,烹煮無效,重料煎炸也難除,聞之催人嘔。只有饑荒年間,餓極了的漁民才會捕撈食用。
直到開明元年,先聖於峽江邊鬥法,支將軍以劍氣凍住峽江水。被隱骨侵蝕的陶縣損失慘重,七成房舍損毀,許多人無家可歸。江邊便有人捕撈凍死的紅鯉果腹,驚覺魚肉鮮美有異香,腥臭全無。
至此,方才有‘峽江冰魚’這道獨特美味流傳至今,年關前後來陶的遊客才能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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