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直累得要命。
從宮裡頭出來,他疲倦得走路都幾乎要撞到牆上。尖子看著心疼,把披風給他攏上,倒是一旁的陳除安,見著下班了,趕著回家走得飛快。
紀直仰頭,脖頸又酸又痛,他不知不覺想起託託的臉。
她飛快地朝他微笑的樣子,她吃飯時擺弄筷子的樣子,又或者她坐在桌子上,朝他伸出手來無拘無束地說「過來抱我」的樣子。
紀直只覺得頭疼,腳步也不由得放慢下來。送他們出門的常公公關切地問了一句:「爺,您這是怎麼了?」
「不礙事的。」紀直回答。他不是因為託託才覺得頭疼。這句「不礙事」,既是說給自己的身子聽,又是說給不在這裡的託託聽的。
她是不怎麼礙事的一個人。
雖然殘廢了,倒是從來沒給他丟過臉,妨礙過他辦事。
就這麼想著,紀直取帕子擦了擦,收回去繼續往前走。原本就是要出宮的檔口了,卻突然聽到門那一側傳來一道年輕又幹爽的聲音。少年郎道:「紀公公,別來無恙啊。」
紀直站住腳,還沒開口,那少年突然抄著通體漆黑的短刀便一路衝了過來。
紀直一動不動,只是漠然地看著。
「失禮了。」隨著一聲淡淡的知會,尖子猛地殺出,一刀猛地擋下,試圖將那少年趕得遠遠的。然而那男孩子年紀雖小,卻全然不是一個生疏的主兒,手中的短刀更是難纏得要命。
尖子來回動刀,抵住近攻。少年突刺,就要刺到尖子時,卻忽然窸窣發笑,隨後手下留情收刀回去。
尖子低沉地盯著少年看了半晌,隨後又回到原位候命。
「紀公公,」少年說道,「你已經軟弱到都不敢與元某過手了麼?」
「都尉大人好身手。不是咱家不敢,」紀直同他迂迴道,「只是,你我都是為皇上分憂的人,此時在殿外打鬥,成何體統?」
元嘉艾聞言一笑,隨即咬牙切齒地喝道:「紀直!我看你就是不敢!」
激將法只有對年輕人才有用,雖然紀直也還未到中年,但心態卻宛如老狗穩得一批。
他面無表情,因為連日的操勞此刻連一個敷衍的笑都懶得給了。
紀直換了一側身體重心站立,他面上波瀾不驚,實則心裡有些煩躁地回道:「都尉大人此次入宮定然也有要事,再晚恐怕就到出宮的點了。咱家就不耽擱元都尉,省得都尉延誤了大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都不帶回頭的。
話說元嘉艾當即在他身後破口大罵,但是對於這年紀輕輕又手中尚無權的少年郎,紀直根本無心應對。
他垂頭,忽地嘆了一口氣。
腦子裡盡是些亂七八糟的。
他現在只想立刻回家,大搖大擺地走進三三齋,徑自坐到託託屋子裡擦乾淨的椅子上。她會讓小齋子抱她過去的。
她滔滔不絕說話的時候,紀直會出神地盯著她的雙腿瞧。那畸形甚至醜陋的傷口,在他眼裡漂亮得像是花一樣。
而元嘉艾罵得口乾舌燥,加之周遭其他大臣和侍衛的注目禮,他也不由得停下來。
他招手讓小廝連忙帶路,領著他離開這塊兒是非之地。
元嘉艾討厭紀直。非常討厭。第一重原因很簡單,幾乎所有朝廷大臣多少都會有幾分意見的就是——紀直是個太監。
一個太監竟然被皇帝寵信到這般地步,以至於一手遮天,權力大得驚人。他說的話,就連高高在上的內閣王綏福王大人都要顧慮。
那王綏福是誰?王綏福可是當初陪著先帝開國的角色,是當初與女真談判調停、最終換得了十幾年時間,讓先帝的繼承人莊徹能有足夠時間養兵養民的大功臣!
而紀直一坐穩位置,立刻揮兵抵禦女真。贏是贏了,但那也是一場險勝。
這仗能隨便打麼?
元嘉艾沒有與紀直交過手,也未曾在戰場上見過紀直,他料想一個太監是不會用劍的。
而元嘉艾第二重恨他的緣由,就複雜一些了。
他如約到了御花園的亭子裡。往日他也是沒這資格進來的,不過這回由對方打通關係,元嘉艾還是順利地進來了。
那女人平日出席總是好大的排場,今日卻一反常理,只帶著幾個親近的丫鬟。
不過,他們也並不是什麼郎情妾意見不得人的私會。
畢竟,他們是姐弟。
元貴妃信步走來時輕聲呼喚了一句:「嘉兒。」
元嘉艾轉背,小狗似的笑容立刻泛上臉頰:「長姐!」
「聽你身邊的人說,」元貴妃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你又在宮牆邊同人動手打架了?」
元嘉艾頓時一愣,回頭便給了身邊的叛徒奴才們一個眼刀。下一步,他猛然回頭,對著姐姐又純真無邪地笑起來:「姐姐!莫聽這些狗東西胡說!我打的不過是那個閹人身邊的下人罷了。」
「嘉兒!」元貴妃坐下,猛地將帕子拍在案上,「長姐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紀直!你次次都這般與他過不去,究竟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