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元嘉艾是萬萬不能吐露的。他靜靜地笑著,回頭時嘴角竟然有幾分苦澀。少年輕聲道:「知道了。下回不會了。」
那時候他還沒當上都尉,頭一次經長姐打點,扮作侍衛入宮來。
進到她的昭德宮來時,原本元嘉艾滿心歡喜,但是在門口時卻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背影。
那人穿著鼠灰色的蟒袍,元貴妃正在與他說著話。那是元嘉艾頭一次在姐姐的臉上看到那種笑容。
他不知道她對著皇帝莊徹時會不會這麼笑。元嘉艾只知道,姐姐是絕無可能對著他這麼笑的。
他痴痴地站在原地,紀直卻覺察到異動回過頭來。
這個男子生著一張漂亮到陰柔的面孔,令元嘉艾一時間也不由得回過頭去躲閃。紀直忽地抬起唇角,繼而側身朝元貴妃告辭。
他離開時與元嘉艾擦肩而過,身上過於茂盛的香氣鑽進元嘉艾的鼻子。他打了個噴嚏,抬頭望見姐姐對著這人背影戀戀不捨的表情。
這人不是皇帝。
光是這一點,就叫元嘉艾覺得心情複雜了。然而讓他真正憤怒的,是紀直竟然是個太監。
當下對著長姐的斥責服軟說了自己下次不會再犯,元貴妃顯然心也有幾分軟了。她說:「罷了。長姐知道嘉兒不是壞心腸。」
「是。」元嘉艾迴道,「長姐,嘉兒還是不明白,你為何對著一個太監——」
下邊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說不下去了。
他能說元貴妃對紀直怎樣呢?紀直到底是個太監。他是不能為人夫的。
元貴妃臉上的神色霍然一變,她淡淡地回道:「可別胡說了。這話可不好聽。」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元貴妃側過頭,忽地想到什麼,說:「嘉兒南邊當差的這些日子似乎是黑了。說起來,我們嘉兒也長大了,到了娶妻的年紀了。」
談起此事,元嘉艾臉色驟然大亂。他道:「我……我不娶妻!長姐可別硬塞給我!」
「怎麼能不娶妻?」元貴妃笑,隨口扯道,「要知道紀直都娶了——」
她霎時停下話茬,意識到自己又牽扯了他。
元嘉艾不可置信地抬頭,瞧著自家長姐眯起眼睛,他問:「太監娶妻?」
他前些日子在海南戍邊,對京城的事自然還是不清楚的。
「我們姐弟倆好不容易見面,就不說無關緊要的人了。」元貴妃適時地開口,「與長姐說說母親如何吧。海南怎麼樣?難熬麼?」
元嘉艾知道姐姐不想說,於是順著她問的話聊了下去。這一次會面也就完了。
等到他出宮,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突然問身邊的小廝:「紀公公娶妻是怎麼一回事?」
那小廝答:「紀公公逼降女真有功,那女真人送了個斷了手腳的女俘來。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為了打壓紀公公氣焰,便賞給他做了妻。這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當做笑話看。
「不過,聽聞紀公公待那妻還不錯,前些日子太子叛亂,為了救那女人,紀公公直接殺進敵營了呢。」
「哦?」元嘉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心裡忽地做了打算。
而話說另一頭,紀直披星戴月地歸了家。他還未進天元館,就隨口問一旁的奴才:「託託睡了沒?」
「回爺的話,三三齋還亮著燈呢。今日夫人裝了義肢,高興得很,一時半會恐怕是歇不下來了。」奴才們恐怕今個兒是在家裡看了趣事,個個都一副歡喜的樣子,笑臉藏都藏不住。
「那就先去看她。」他說。
幾日沒回家,紀直直接拐去三三齋。剛進院子,便聽到裡頭傳來笑。他竟然一時間停下了腳步。
不想立刻進去。這窗子裡頭的燈太過暖和了。紀直站在門前合上眼睛,他輕輕地吐息。已經忘了多久沒被這樣暖和的燈光映照過。
那時候紀直被母親與其他家人賣去宮裡,最後一日,母親忽然對他極其溫柔。在此之前,紀直印象裡的母親總是兇惡而暴躁的。
原本她從來不讓他睡床上,那一日卻把他抱上床,哄著他睡覺。母親的手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脊背。
她最後對他溫柔,竟然是為了把他推進深宮。
對家的記憶,早就被攪成一池渾水。
「爺?」一邊的尖子試探著問,「是否要通報一聲?」
紀直抬手製止,他直接走了進去。
掀開門見到的第一幕景色就是託託撐著木做的拐在走路。她忽地高了不少,畢竟底下多了雙腿。忒鄰和小齋子都被她學走路的樣子逗得直不起身,一面擔心她受傷,一面又覺得太好笑。
託託自己也笑。
她走路需要拎著義肢起來,因控制不了膝蓋,故而很是滑稽。她被自己的模樣折騰得大笑不止,紀直進來得太突然了,忒鄰和小齋子都吃了一驚。
奴才們都還沒反應過來,託託忽地就帶著笑朝他揚手:「夫君,你回來啦!」
紀直挑眉,抱起手臂靠到門邊。他嘴上說的是抱怨「你們又在瞎鬧什麼」,臉上疲憊又僵硬的神色卻不由自主地融化了。
這便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