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廟會

長子和立子倒是沒有接到不能讓託托出去的訊息。

他們合計了一陣子,也就一起出門了。

託託難得出門,特意挑過了衣服。襖子是碧藍色的綢面,裙子是靛青的,邊角繡著張牙舞爪的百獸,又精巧,又不會不合託託的性子。

原本也是打算坐輪椅的,替換上次那架的早拿來了,可託託覺得不適合,便還是帶了柺杖。

廟會上,四處張燈結綵,沿路都是自由攤販。正是逢年過節時候,行人們來來往往,都是滿面喜悅的。

託託走得不快,只是一步又一步慢吞吞地用柺杖朝前抵著,再前進。她看著那些熱鬧的情形一言不發。

忒鄰知道她是顧及長子和立子在一旁,說了什麼都要彙報給紀直。忒鄰思來想去,依稀記起在女真時,那個該死的柳究離好像用過年時廟會這回事來蠱惑過她們。

託託的確想起了這些。

這就是柳究離所說故鄉,這就是漢人過的新年,這就是柳究離所描繪的廟會。

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活的笑影,那些影子像剛出鍋的元宵,暖乎乎、甜絲絲的。它們盪漾著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擴散,直到令託托膽戰心驚。

她想,師父,不,如今應當叫他柳究離。

柳究離沒有騙她。

廟會是這麼好的東西。她啃著長子剛買來的牛皮纏,心裡悶悶地想。

難怪柳究離不擇手段都要回這裡。

難怪他情願眼睜睜看著她被折斷手腳都要回來。

託託又啃了一口牛皮纏,回過頭,這時候才稍微緩過神來同長子與立子說話:「你們漢人……誒,你們也換新衣服啦?」

這兄弟二人宛如鏡面投射般相似,他們各自搔首弄姿了半天,才由長子回答:「回夫人的話,我們漢人過新年都要換新衣服的。」

託託撐著臉道:「不錯,果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那賞你們去吃杯花酒,讓姑娘們欣賞欣賞——」

「屬下不敢。」他們二人聞言都是垂頭。

託託也不難為他們。雖然他們跟著的確礙著說話,但紀直命他們出來時跟緊肯定自有他的道理。她問:「話說,你們的廟會還有什麼熱鬧地方沒有?」

長子和立子對視一眼,思量過後,由長子開口問道:「夫人可曾聽過戲?」

女子回過頭,面上已經開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託託興高采烈道:「我曉得,但沒聽過!怎的,廟會也有戲可聽麼?」

「戲園子一年四季都開著,只是廟會期間有角兒唱,有大人物聽,百姓們也都紛紛趕著去,可熱鬧了。」

長子和立子話音剛落,便被一股力道緊緊攥住了。

託託抓著他們道:「帶我去!帶我去!想去!」

大虛京城的戲園子時興演的是安徽傳過來的徽劇。形形色色行當中的腳色臉上塗著油彩,頭上戴著花枝亂顫的盔頭,身上的戲服琳琅滿目,在徽胡與牙板聲響中奔來走去,氣勢軒昂。

託託哪裡見過這副架勢。

剛進去她便呆了。臺跟前是人山人海的看客,一眼望過去都是烏壓壓的腦袋,而臺上的腳色和擺設也漂亮得叫人瞠目結舌。

她被忒鄰推著去了座位上。長子與立子則警戒起來,環顧四周瞧著有沒有可疑人士。

他們買的是雅座,跟前還有瓜子點心之類的。託託聽不懂那些唱腔裡是怎樣的詞與情景,只是激動得要命,臉頰也不由自主泛紅起來。若是放在當年,她怎麼可能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託託喘著氣,側過頭拉住忒鄰,又望向長子和立子。

她要說話,剛開口又有些結巴:「這……這太好了!」

不知道是誰回了一句:「好麼?」

託託用力地點點頭,說:「真想讓紀直也瞧瞧看!」

立子平日少話不是沒有緣由的。他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不太會看氣氛,這時候竟然說:「爺他總是嫌外頭髒,平日定然是不會來的。好看的戲,在宮裡頭也都看盡了……」

長子猛地敲了他一記,令他趕緊閉嘴。

原以為託託多少會有些失落,但這時候望過去,卻瞧見她仍然在笑,只是眼波緩緩地垂下去。

「我不是真要他看,」她說,「只是想把我覺得好的給他——」

忒鄰忽地把手蓋上她肩頭,作為摯友試著給她一點安慰。

他們四人各自沉默了,唯有臺上的老生還在闊步高歌。與此同時,他們未曾發覺的是,他們在看戲臺子上的人,而戲臺子上的人也在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