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貴妃

紀直走進去時,元貴妃正伏在案上哭泣。聽到他的腳步聲,元貴妃也一動未動。

大侍女尚還留在屋裡,見到紀直便俯身見禮。紀直沒理會,大侍女也知曉他的規矩,立刻將另一側的座子用絹子擦了一遍。

紀直盯了半晌,終究是沒動,跟隨的尖子咳嗽一聲,兩三個小太監立刻快步進來,俯身蹲下,化作人凳。紀直這才坐下去。他面色淡然地道:「傷心有損容顏,乃百害而無一利之事。」

元貴妃聞聲,側著身子便倚進他的懷裡。女喬喘微微、容貌傾城的女子趴在他的胸口梨花帶雨,紀直自如地伸出手輕撫她的髮髻。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在家時的境況。託託時不時也抱他,然而他總是沒法這麼熟練地回應。

但是對著貴妃,他卻很熟練。

紀直攏著元貴妃嬌軟的身子,等她緩下來,他撐著她的身子,硬是將她的下巴扳起來。

精巧如瓷釉的面孔本應該是漂亮至極的,然而面對紀直那張雕塑般的臉,卻在一剎那俗豔下去。

元貴妃含著淚望他的面孔,一時間也忘了如何言語。只聽紀直平靜地開口,他說:「後宮添人,皇上如今也不過一說。何況,即便皇上真動了心思,奴婢自會替娘娘料理好的。」

此話一齣,元貴妃心裡安生了一些。只是末了,她卻又生出得分悲哀,眼淚流了再流,她道:「本宮還未開口,你又知道了。你莫非是本宮心底的人麼。」

紀直沒露笑影,卻側過頭去貼著元貴妃的耳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可不是麼。」

元貴妃這才破涕為笑,她起了身,閃到一旁,輕悄悄地擺弄起自己床榻上的簾子。

「皇上選些新人進來,本宮又有什麼好不滿的。後宮多些人,正好也多熱鬧些。」她嬌嗔著轉身,盯著紀直道,「你自那之後,便鮮少來陪我了。要知道,我也寂寞得很哪。」

另一個小太監這時候送了熱茶上來,紀直終於等到茶,取過不緊不慢地用杯蓋撥開茶葉。喝了一口後,他的神色沒什麼改變,抬手鬆開,茶杯下落。方才送茶的小太監立刻接過去,竟然穩穩當當,一滴沒灑。

紀直側過頭道:「奴婢還不是要為皇上分憂,成日忙碌,也辛苦得緊。」

「那你也不來我宮裡歇息,」元貴妃抬手擦淚,「真是無情。」

陪她又說了這麼好一會兒的話,元貴妃的大侍女看著時候便退了出去。臨走時她朝尖子躬身低聲說了一句,尖子躊躇了一下,看到紀直給了他一個眼神,於是便也跟著退了出去。

元貴妃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時,紀直猛然想起前些時候在獵場,長子和立子結結巴巴同他說,柳究離柳大人為了救託託一命將她抱起來一事。

元氏躺倒,紀直輕垂著頭,手臂撐住後攀上去。元貴妃從床邊的抽屜裡翻出物件來,不由自主地纏上他的腰腹。

他抬手握住她的腳腕,紀直盯著身下的面孔,他的握力倏然加劇,以至於元貴妃驚撥出聲。

他覺得胸口堵塞得難受,在那裡頭,有著漫天黃沙、嫋嫋狼煙以及馬上歡笑的女子。

他忽地想起,託託是不能像元氏這樣的。

她做不到。

紀直起身了。在元貴妃髮髻散亂時,他霎時起身,重新將衣襟整好說:「沒興致了。」

元貴妃大為震驚,尖子就在門外,聞聲立刻進來替紀直系上披風。看著紀直就這麼轉身邁開步子,元貴妃不由得尖叫起來:「紀直!」

紀直頭也不回,到門前時對門口的侍女說:「替元貴妃娘娘當心著,莫要受風寒,耽擱了侍奉皇上。」

他就這麼兀自出宮。從前在朝堂上回絕陛下的事,紀直也沒有少做過,因此這一下並不覺得有什麼心慌。

在他身後的昭德宮裡,元貴妃攥著床褥與那器具狠狠哭罵道:「本宮一定要殺了那個女真人!」

卻說到家後,紀直穿過一片伏地的下人。他徑自走過去,揮手之後便令他們散了。身後有人給解了披風,紀直獨自一人往天元館走。

只聽跟前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他抬頭,看見穿著白絹襖裙的託託一步步拄著柺杖走過來。

她踏得好快,明明也才學著走路沒多久。紀直停步,他也不催促,就這麼站著。在月色下看清楚她的臉時,紀直索性張開手臂,不言不語地等她過來。

託託是心急的個性,愈走愈快,到後來甚至柺杖都懶得點地。離他還有得步的時候,託託便身子一搖,栽了下去。

紀直往前走,一把抱起將要跌倒的殘損女子。託託扣住他的懷抱發笑,他說:「為何還不躺下?」

「我學得這麼好,自然得讓你見到了才能睡。」她說。

紀直的手驟然收緊。他突然抱住她,緊得她得乎喘不過氣,紀直面無表情地抱著她。清朗的月色寂靜地落到她髮梢,卻恰到好處地將他的臉埋藏在影子裡。

他一動不動,只是這麼抱著。託託想動彈,卻又被按了回去。

「怎麼了嗎?」良久,託託輕輕地問。

紀直不說話。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託託又問,她勉強地回過頭去,在他的擁抱間親吻他的耳廓。

她說話的聲音細細密密,令人想起秋日裡螞蟻攀爬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