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神色天真的孩子忽然被眼前眉眼冰冷的青年男子取代,江散全慢慢地回過神,看到眼前的紀直一臉肅殺地盯著他看。
「江公公,想什麼呢?」紀直問,「叫了您這麼多聲都聽不見,要麼還是告老還鄉算了——」
江散全也漫起一絲笑,道:「勞紀公公掛念。皇上的隆恩,老身應當還受得住。」
紀直與他走開,聲音不鹹不淡地擦過他們的肩膀:「我給你求了情,你還是當心著身子。」
他們之間倒也並沒有仇恨。後來教紀直習武的師父,也是江散全掏真金白銀求來的。只是他們這亦師徒亦友人的二人,在權力鬥爭中總還是分道揚鑣了。
起因不是紀直,而是自己。江散全是承認這一點的。
江散全熬了許多年才有在皇上面前表現的機會,勤勤懇懇,眼見著成了皇上身邊的紅人,然而紀直卻只是憑藉著外貌,便立刻討了皇帝側目。
最要死的是,除了長得漂亮,他還真的有一番真才實幹。
莊徹喜歡紀直喜歡得要死,讓他帶兵,讓他管官,給了他朝堂上下哪裡都能夠插手的權力。
江散全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也是來自於他的好運。
那時候莊徹的意思,本來是要給紀直的。紀直卻拱手請辭。他的野心彷彿裹在一層雲霧裡,叫人看不清楚。
他表現得謙讓又瀟灑。紀直的姿態真好看,太過好看,因而反襯得他人的貪心很難看。
江散全終於當上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即便這光鮮亮麗的職務來自於紀直的一句「臣敬謝不敏」。
那一天京城下起傾盆大雨。江散全領過聖旨謝恩回來,穿過宮門時,見到紀直一襲黑衣,撐著黑傘在宮牆下站著。
江散全不知道自己應當說什麼。他年紀大了,光是一點雨水,便叫一把老骨頭凍得發顫。
紀直立在牆邊,忽地叫他:「江公公。」
電閃雷鳴間,江散全看到紀直那張五官分明的臉。江散全陰惻惻地看著紀直,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紀直臉上頓時沾了雨水,只是他這一天沒擦粉,因此也無礙。
「小紀子,」他喚了紀直早已塵封的名字,「有時候,老身真希望從來沒有幫過你。」
從那一日起,紀直再見到江散全,語氣與臉色便都變了。他就像與其他人說話一般和江散全說話,該陰狠就陰狠,該噁心人就噁心人。
而現下,紀直終究是替他求了情。要知道,在莊徹面前,他的話還是分量不輕的。
陳除安正在不遠處等著,見到紀直從殿門口出來,開口問他:「皇上怎麼說?」
「說要殺了那個兒子。」紀直朝他伸手索要什麼東西。
陳除安低頭,看了他一眼,立刻揮手讓旁邊一直準備著的丫頭送乾淨的溼帕子上來。
看著紀直拿起來慢悠悠地擦手,陳除安開口問道:「那,督主,今個兒我能不能回——」
「你這人,」紀直問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拿著這麼高的俸祿心裡不慌嗎?」
「不慌。督主,」陳除安理直氣壯地回答,「屬下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得可踏實了。」
常川常公公此時從後邊趕上來,他朝陳除安和尖子都打了個招呼,對紀直稟報道:「昭德宮那位,請您出宮前過去一趟。」
紀直不假思索地問:「又出什麼事了?」
「這個,就請您當面問娘娘吧。」常川以無能為力地口氣答完退下。
今日紀直心情不大爽快。事實上,只要入宮時間久了,他就必定不會爽快。
昭玳公主哭哭啼啼跑去跟父皇訴苦,一來告那東廠江散全的狀,說他哄騙著把她捲進那風波里去,而來又要問她的皇兄究竟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再也翻不了身了唄。莊徹被吵得頭疼,紀直一進去,又立刻眉開眼笑。
紀直勸了昭玳公主得句,命婢子們簇擁著公主回去了,另一頭又安排了人去搜尋太子蹤跡,駐守在皇宮的禁軍也要加強把守。
原以為這些事情已經足夠麻煩的了,誰知莊徹神秘兮兮,又招手讓紀直過去。紀直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抽出精力來分神過去,結果看到莊徹興高采烈地拿出一張畫。
那畫上立著一個極其漂亮的美人兒。
紀直臉色一涼,倒也沒把心裡想的說出來,只是敷衍說:「陛下想要,收入後宮便是。」
大虛王朝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後宮目前最為受寵的正是這位元貴妃。聯絡起今日在御前所得知的事情,紀直也能猜個大概。
他放了陳除安回家,領著尖子去往昭德宮。果不其然,剛進門便見到侍女們狼狽不堪地爬過門檻從屋子裡逃出來。而屋子裡頭,平日只用來撒嬌與唱歌的嗓子正在尖厲地哭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