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痛徹心扉,虛幻的天空轉瞬消散。實實在在,重新出現在她眼中的,是瀕臨潰敗的帳篷的頂端。
臉旁是男人呼哧喘息的熱氣,能看見的是頭頂橄欖色的帳篷油布,雙手與雙腳都失去活動的能力。託託一聲不吭,空洞的雙目漸漸地沒入黑暗之中。
太子正忙著去解開她的衣帶,就在這時,卻突然覺得自己的耳朵涼了一下。
不過短暫的冰涼,忽然有千頭萬緒齊頭並進地從耳邊落了下去。太子殿下抬起手去碰那裡,這時候,疼痛才傳了進來。
本該長著什麼東西的位置空空如也,鮮血如泉水般汩汩湧了出來,他尖叫起來。疼痛感令人頭暈目眩,那一側的視野也模糊起來。
「耳朵!耳朵!」他厲聲吼叫著自己不翼而飛的器官,跳起來高聲嚎啕。
方才如死屍般躺在帆布上受他踐踏的女人慢慢地用腹部的力量坐起來。託託被綁在一起的雙手垂到身前,她坐著,烏黑的長髮散亂,雪白的臉上有血的痕跡。
她嘴裡咬著一隻人的耳朵。
託託把那耳朵吐到地上,笑容悄無聲息地拎著嘴角上提。她笑著,卻又在一瞬間露出幾分嫌惡的表情道:「男人?」
她一字一頓惡狠狠地罵道:「你連人都不是!」
太子哀嚎起來,看到自己的耳朵與撕咬下他耳朵的女人,憤怒殺光腦內所剩無幾的理智,他提起身邊的刀衝了上來。
「賤人!我砍死你!」
刀鋒就要碰到託託,然而他的身體卻猛然停滯。他的兩眼緩慢地外翻,身子一動不動,最後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
太子趴倒在地以後,他背後出現了一個人。
他長著一雙陰沉的眼睛。漂亮得使人屏息的面孔上厚重地匍匐著墓碑般的陰鬱,然而在他看見託託時,一切卻又彷彿瀑布由山崖墜落似的緩和下來。
紀直甩開劍上的血,走過來解她手上的繩子。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幾乎只有能靠到他耳朵的她聽得見。
「怎麼樣?你怎麼渾身這麼冷?嚇到了?飯吃了沒有?」他說著替她解開束縛,託託掙脫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摟他的脖子。
她靠在他頸窩裡,用臉去蹭紀直的脖子。現在也顧不得會不會被他罵了,她想要滔滔不絕地抱怨一番,可是張口就有幾分想哭,於是只能按捺住哽咽,隨口扯了幾個字回答:「好冷,你來得好遲。好想回家。想吃飯。」
紀直俯身遷就她的擁抱,下一刻,他脫下自己繡著梅花的紫貂皮披風把她裹住。她凍得瑟瑟發抖,隨後紀直伸手把她抱起來。他單手抱著她起身,另一隻手握著劍,身後的營地已經亂作一團。
託託總算安下心來了,披風裡是久違的溫度,她在他懷裡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本來已經在搜了,突然見著了你的那隻鳥。」紀直言簡意賅。
「不是鳥,」託託吸著鼻子,更用力地纏緊他的脖子,「合喜不是普通的鳥。是我的好弟兄。」
紀直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候還有閒心與她說笑:「那它咬著我的披風往這個方向拽的事情,你要負起責任來。」
他邁開步子,毫不遲疑,就這麼徑自走進了敵軍當中。
紀直一邊抱著她一邊揮劍,順道隨口問她:「回去以後,想吃些什麼?」
託託靠在他肩膀上,看著他飛快地斬殺襲來計程車兵。她沒精打采地閉上眼睛,說:「豬、雞、羊、牛。」
「不要只吃肉。」紀直唸叨。
等到託託醒來時已經身處馬車當中。她縮成一團睡著,勉強支撐著脫力的身子起來,掀開簾子,結果竟然看到一張不陌生、但是先前也沒打過招呼的面孔。
她先前只是偶爾在院子裡偷看見過這個人。他是效忠於西廠的大檔頭陳除安。現下看到也就看到了,好死不死,他們還對上了視線。
什麼都不說就假裝沒看到難免有幾分尷尬,託託正遲疑著如何稱呼,就聽到陳除安擦著刀懶洋洋地道了一聲:「督主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