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陋的大殿中繪著不大精細的龍紋,頂棚底下冷得很,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以猜忌而嫌惡的目光狠狠刺穿託託的身子。莊思宜只覺得心下一片尬然,她是少有不慌亂的人,縱然她對於自己不會受傷的自信來自於一個德性並不確定的皇兄。
只要是為了活下去,人什麼卑劣的一面都會顯現出來。託託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
她無可奈何地展開手臂,就在這時輕飄飄地說:「可以。那奴就出去罷。」
除此之外,託託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了。難道死皮賴臉,硬縮在昭玳公主身後?那隻怕她還得遭受一番皮肉之苦。
更何況——託託在莊思宜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拉了拉她的衣角。莊思宜不得不彎下腰來才能把耳朵湊過來,沒有座子的託託是全場最矮的。她對昭玳公主說:「公主,您也多當心。」
「為何?」莊思宜問。
「太子殿下可是帶了一門火炮來的。這大殿,於他們而言,不是靶子是什麼?」
託託說著便任由侍衛將她一把拽了起來。她皺眉覺著他們粗暴,卻又沒什麼好反抗的。就這麼被拎著扔到了山後面。
還好沒帶忒鄰過來。這時候她想,要是忒鄰來,指不準要一邊嚇得哇哇大哭一邊清算「這麼一遇襲,逃難時又不能帶東西,會要浪費多少銀子」了。
她扶著身畔的一棵樹坐起身來,仰起頭時將兩側的小指塞進嘴裡。她吹了一道口哨,天邊傳來海東青的回應。合喜撲啦啦地扇著翅膀飛來,剛要落下,託託卻看到它硬生生地收住了朝她伸來的爪子。
託託迷惑,低下頭張望四周,她聽到面前傳來重物在滿是枯枝落葉的地面拖行的聲音。
是剛才把她扔到這裡來的侍衛。他嚴格按照剛才殿內眾人拾柴火焰高的諸位皇族大臣的要求,把她丟得遠遠的,然而,這一趟似乎太遠了。
竟然遠到叛軍埋伏的地方來了。
那侍衛已經斷了氣,拎著他的一排士兵簇擁著中間面相冷峻的男子。那個人面色如鐵,眉宇間暴戾異常,直勾勾地望著以不尋常的身子坐在地上的託託。
那一刻,託託真心實意地希望自己是鼴鼠、黃鼠狼或者兔子。隨便哪種都行,只要是會打洞的就好。
她想裝成陌生人,但無奈紀直娶了一個殘廢進門的訊息著實穿得太廣了,以至於她已經聽見有士兵在議論「那是紀公公的對食麼」了。
「罪婦參見……」她勉為其難地開口,憑藉男子身上同樣在紀直衣服上看到過的動物猜測出他的身份。周遭的樹枝才發新芽,綠油油一片,春回大地,將他們初次見面的景色描繪得恰到好處,「太子殿下。」
託託聽說過,太子殿下恨紀直。很恨,非常恨,可謂是深仇大恨。畢竟他老子實在是全天下最不會做父親的人,怎麼會有皇帝將本應該給太子穿的蟒袍,同樣賞賜給一個太監呢?
自己的父親寵信宦官本就是一件令人抬不起頭來的事了,更何況父親還讓兒子和太監平起平坐。
唯一的不同是,太子的蟒袍是金色的,而紀直的是銀灰色的。
他倒也不是那麼常穿那套衣服。託託問起來時,紀直曾經有幾分嫌惡地答道:「那衣服從宮裡頭來,那些個宮裡的繡娘本座又不認識,多少人摸過,髒死了。」
只見太子殿下眯起眼睛打量她一番,道:「你這閹人的對食,竟然真如傳聞中說的是個殘損女人。」
託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太子在她跟前跟下身,他伸出手去,夾住她的臉,強迫她正視他。託託被這男人仔仔細細地盯著瞧了一番。他冷冰冰地質問:「長得倒是挺漂亮的。那你說說,你何罪之有啊?」
託託一臉惶恐,雖然她能對付幾個人,然而以一己之力想從這群人中間完好無損地逃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有重罪。」託託偽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道。
「什麼重罪?」太子殿下執著於刨根問底。
她說:「我……」
託託結巴了老半天,她實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過錯,於是試著渾水摸魚一下:「我……漢話不好!」
「別逗趣了。」太子顯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他壓低眼睛,目光輕蔑而戲謔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快說!」
太子討厭託託的地方無非就是她和紀直的關係。他恨的是紀直,又不是她。這麼想著,託託暗自下了決心,她一咬牙說道:「那我的罪在……擇偶不善?」
太子一愣,霎時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轉身朝下人擺手:「把那侍衛的屍體給收拾了。」
聽見太子下的命令只有收拾侍衛的屍體,沒有收拾她的屍體,託託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然而太子口中吐出的下半句話,卻讓她剛放下去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然後把這女人給我帶回去。」太子下令。
託託和合喜,半個人和一隻鳥,加起來戰力非凡,但敵不敵得過太子這一大幫士兵有待考證。況且聽太子方才的口氣,他們還有人馬就駐紮在附近。萬一引來更多援兵,她縱使有三頭六臂,也得葬身於此地。
更何況,託託現在別說是三頭六臂了,連腿都不比平常人的長。
她只能任由那士兵把她給抱了起來。士兵自然是沒有家裡忒鄰以及小齋子溫和的,隨隨便便地拎著她晃著走。託託感覺難受得很,抬手一把抓住那人抱怨道:「能不能勞煩兄弟您悠著點?」
那人一臉不耐,車馬勞累,加之等會子指不定還要有幾番廝殺,因此現下對這位俘虜也就粗暴起來。
「你這賤人,留你一命就不錯了,還敢提要求?看我不打死你——」
那人抬手就要打,託託一把攔住他的手臂。那隻女子的手看似纖細,但力量卻絲毫不比男人差。她握住他的手臂,纖細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幾乎要將人擰碎。
「別動手啊。」她笑盈盈地說道。
「喂,你們。」另一個兵長角色的人轉過頭來,「最好還是對她客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