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亂

按出虎水的河波湧動,海浪細密的紋路舔舐著踩在水中的雙足。在無需兵刃相向的過去裡,託託踏在水的漣漪裡問柳究離:「師父,你千里迢迢從中原到女真來,也會想家麼?」

柳究離原先只是抵著額頭在水岸發呆,聽到她的話時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微笑,說:「自然是想的。」

「思鄉之苦,」他說,「自然是很難忍耐的。」

忽然被這一段回憶襲擊的託託心中有水波盪漾。他都畏懼思鄉之苦,然而現如今卻叫她來忍耐,看樣子,她這個女真族的徒弟在他心裡果然是什麼都算不上的。

託託猛地敲打手中的銀絲鹿筋槍,她喝道:「柳究離,我來取你狗命了!」

柳究離輕笑,抬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把劍。

託託猛地送了一把輪椅,在朝他衝過去時用力揮動手中的銀槍。柳究離舉刀擋下,轉身時,託託也駕著輪椅轉彎回去。她知道自己行動不便,對於作戰不利,於是這時候開始索性以不變應萬變。

化作直槍時,銀絲鹿筋槍會被他的劍攔下;化作軟鞭時,銀絲鹿筋槍又會被他給閃過去。

託託沒想到短短這些時日,他能變化這麼多,又或者說,從前在部落時,他就一直在隱藏自己的實力。

但是,託託心下想,只是這樣的話,他還比不過她。

他們交纏幾輪,託託忽然甩開鞭子,用它纏住一側裝兵器的架子,就這麼猛然將自己拽離了輪椅。她落到那一端的書桌上,忽然的轉向讓柳究離來不及反應,她鬆開架子,再用直槍突刺過去。

這一次,柳究離沒能及時躲開。

他的外袍被劃破,手臂頓時湧出血來。

在柳究離吃痛地捂住傷口時,一聲冷笑從身前傳來。託託笑出聲,眼睛裡滿滿當當全是殺意。

「讓你騙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全是爽快。她傷到他了,她叫他嚐到苦頭了,但是這還不夠。接著,她還會殺了他。

託託完全是女孩子嬌嬌滴滴的語氣,然而,現下說的話卻又沉甸甸地塞著歹毒。這強烈的違和感在偌大的帳篷中無盡地散開,託託忽地從柳究離臉上看到悲哀而憐憫的表情。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託託怔了怔,忽然之間,視野中的柳究離便模糊了。

她猛地伸出手去揉眼睛,溼熱的水沾到手指上,她哭了。託託也不知為何,眼淚就這麼自顧自地掉落下來。她連忙去擦,想要把它們悉數擠乾淨,畢竟現下可是在對戰中,一個不小心,受傷的就是她了。

可是柳究離並沒有趁著現在攻上來。他輕輕地鬆手,手裡的劍便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手無寸鐵地注視著她。

託託慌里慌張,盤踞在一側床榻邊旁觀的合喜忽然擰動脖子。霍地,這隻忠誠侍主的海東青淒厲地鳴叫起來。

事出突然,只聽空中傳來一道罕見的聲響,託託與柳究離不約而同的仰起頭,帳篷頂端倏然有黑影墜落下來。

那東西渾身燃著火焰,從空中砸來,打穿帆布落入帳篷裡。四周立刻燒了起來,挨近火源的輪椅很快也陷入焚燒之中,託託沒了代步的器件,本來還在顧慮如何逃生,卻感覺身子突然就飛了起來。

柳究離衝了過來,他一把抱住她,在帳篷塌陷的最後一刻衝了出去。

這時候他們才能瞧見外邊的情形。是火炮。方才射進來的是火炮。這一片的人們都已經開始逃跑了。

「還是來了麼……」柳究離低聲喃喃。

「你也知道是不是?」託託在他懷裡,沒有人幫忙的話,她是無法行走的,因此這時候也不由得放下了攻擊的打算,「你也知道太子要謀反是不是?」

柳究離沒有急著回答她,只是抱著她快步跟上逃跑的人群。

在湧向同一個方向的人群中也有逆行者。長子和立子都知道,倘若回去跟紀直上報說弄丟了夫人,那兩顆頭只怕是萬萬不夠的。

然而,在尋找之中,他們看到自家夫人被其他陌生男子抱在懷裡——

長子和立子對視一眼,一下子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比較好了。

這腦袋恐怕是必須丟了。

柳究離與託託卻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盯著瞧。此時獵場一片大亂,柳究離對著懷裡的託託說道:「等會兒子你先跟著其他女眷。我也要去前邊跟著應付兵馬。」

原是聖上在這獵場後頭有一間宮殿,莊徹、貴妃以及皇嗣們都已經及時躲藏過來。女眷們在門外瑟瑟發抖,按侍衛的安排依次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