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草民

她獨自坐在單獨的馬車裡,等到一次停車時,她在苦思冥想過後敲了敲壁,長子道:「夫人有何吩咐?」

「長子,」託託說,「你覺得人沒了腿還能騎馬麼?」

「夫人,」立子道,「這已經是您這一路上第四十次問同一個問題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擔心我不行啊!」託託緊張兮兮地捂住胸口。

「那就親自試試吧。」她聽到窗外有人這麼說。

那不是長子和立子的聲音。託託掀開簾子,草籽的香氣撲面而來,她看到成群結隊踏過的馬與隨從。

她從馬車裡出去,由長子和立子送到輪椅上。託託坐定,抬頭遠遠地看見剛從她馬車邊過去的人們已經在前面列成了一排。

昭玳下車了,傲慢地揚起頭環顧一週,隨後俯身跪下:「昭玳跟隨心切,於是自作主張地來了,還請父皇恕罪。」

託託也跟著跪,這個動作,至今她還是做得很艱難。

說是恕罪,實際上昭玳公主早已有十成把握自己不會被怪罪。畢竟她是皇帝最心疼的女兒,不論犯了什麼錯,只要撒幾下嬌,便能被諒解。

果不其然,莊徹很快便感慨著「朕的心肝寶貝」,讓她趕緊從地上起來。

在昭玳起身時,託託也抬起頭來。

她在地上趴著,一襲烏黑的袍子化作一灘灑了的墨匍匐在地上。

面前是之前便到了獵場的人,其中有貴為九五之尊的皇帝,有皇帝身畔貌美如花的寵妃,還有諸多才氣四溢的大臣。

然而她抬起那一雙發亮的眼睛時,直直地只看向了那一個人。

紀直冷冰冰的,也只盯著她瞧。人山人海中,他們就這麼靜悄悄地看著對方。

託託賠著笑臉,意思是「我也不是自己想才跟來的嘛」。

他挑起一側的眉毛,整個人好看得清冽,表達的是「是嗎,我怎麼看著不像」。

託託已經支起身,被立子扶著回輪椅上。她歪著腦袋,頭上的步搖晃來晃去,好像是說「不信白不信唄」。

皇帝攙著昭玳公主往帳篷走。莊徹沒注意到託託,但是並不代表其他官員沒發覺。就比方元貴妃,在瞧見託託時臉色便冷了幾分。還有其他官員,也難免竊竊私語幾句。

但是紀直沒離他們,託託也一點不覺得難堪。其他人就此散了,紀直卻沒急著跟上皇帝,而是站在原地優哉地抱起手臂。

託託自個兒送著輪椅往前走。皇上和昭玳公主都走了,他們也能開口說話了。託託高聲喊道:「我真的不是成心要過來的!放在平日,你讓我別來,我就不會來的!」

這句話半真半假,因此她完全不覺得心虛。

「別生事。」紀直甩下這三個字就轉身,他剛要走,卻聽到後頭的夫人又喊他的名字。

「紀直!」託託說著,加快了手上的氣力。她飛快地送著輪椅前進,就連身後的長子和立子都驚訝於她能這麼快。

紀直轉過身去,輪椅咕嚕咕嚕地碾壓地面,他看到託託像孩子玩弄代步車般任由輪椅滑來。她額前的頭髮因為剛才的跪拜沾了一點汗,笑容卻沒有半點疲憊。

「紀直!」她說,「我現在就朝你衝過來啦!」

在她飛奔到他跟前時,他一把把她的輪椅按住,居高臨下地警告:「你瘋了?萬一摔跟頭怎麼辦?」

「沒事!沒事!」託託笑嘻嘻地說,「那就再爬起來嘛。」

紀直始終關注著家裡的風吹草動,所以此時的他早已知道她殺了鳳四丫鬟的事。但他一點也不提,恰恰相反,剛聽說時,他甚至當著尖子的面勾起了嘴角。

她和他有點像,都是不喜歡被人欺負的性子。

早春已經過了,離暮春又還有好些日子。野外的泥土裡都是一草一木的香味,烏黑的海東青在這片領域盤旋著巡邏,風輕飄飄的,拂動他們的髮梢與衣角。

託託坐在輪椅上,紀直只是拄著她的輪椅,然而她卻感覺自己在他臂彎裡。

她又笑起來,只是那笑底下,恰如其分地多了一些什麼。

假如現在我殺了柳究離,大概就不能做紀直的妻了罷。

那一刻,這個事實彷彿水底的礁石一般隨著潮落裸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