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狩

縱使是臨時暫住的帳篷,屋子裡也規整清潔,雕著玉蘭花的桌椅一塵不染,紀直穿著墨黑色的辮線襖子,把茶杯擱到桌上道:「無妨。那不是你們的過錯。」

來龍去脈,他聽長子與立子說了。斤斤計較的確是江散全一貫的作風,託託一來,眾人的確多少都要笑話他幾句。

想著,紀直別過頭,看見此刻正專心致志在觀察帳篷的託託。他問:「你是怎麼想的?」

「我?」託託道,「我不就想著,反正爺都把奴娶進門、該丟的臉早就丟盡了,所以還是在昭玳殿下跟前自保要緊嘛!公主殿下腰間那根鞭子隨便來一下,那西廠的紀公公年紀輕輕的就該喪偶了。」

頭一回聽到她對於他丟臉一事的評價,紀直挖苦地笑道:「你會怕區區一根鞭子?難為你了,連我的顏面都不擔心,還擔心我喪偶。」

「抱歉!託託一介殘損女子,又是女真人,向來不在乎面子的,」託託把注意力從帳篷裝潢上抽回來,雙手併攏擺出乖巧的模樣問,「那,難不成爺真是要面子的?」

「不啊,」紀直坦然地說,「做太監的,要什麼面子。搞笑。」

看著他們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尖子、長子和立子都不由得感慨,真是夫唱婦隨。

別說,漢人的帳篷也是像模像樣的。說來好笑,在女真部落時,託託也有自己的氈車,但她只把那裡當做睡覺的地方,因此總是收拾得亂七八糟。

而柳究離就不一樣了。他住的氈車,總會點著厚厚的檀香。

剛來正好撞上皇帝要出獵,除去大半女眷,所有人都是要隨同的。

託託自個兒送著輪椅出去,第一眼就看中門外的一匹馬。她正加快步速,卻聽到身後的紀直懶洋洋地道:「那是本座的馬。」

「給我嘛,它是公馬,更喜歡奴家的。」託託嘻嘻發笑。這句話她可不是胡謅。

「你還能騎馬麼?」他問。

託託伸手去抓馬鞍,原本還是過高的,身後忽然有人伸手過來。

紀直抱她起來,把她扶到馬上做好。手沒著急收回去,而是仔仔細細地在她大腿斷開的部分摩挲起來。

他低著頭,不緊不慢地看著她的身子。

託託的衣服都是忒鄰親自按她的體型改過的。短襖長,下裙卻短,有時候甚至連裙子都稱不上,只是用束帶把上衣綁緊罷了。這時候是在外頭,加之怕磕著碰著,烏黑的綢子嚴嚴實實把傷的地方包裹起來,衣服下襬沒有掛墜,黑色與銀色的流蘇整齊地垂下來。

託託沒注意到他的視線,只顧著騎馬。她感覺與從前相比,平衡力自然是弱了許多,因此握緊韁繩的同時也夾住馬背。

她說:「這馬跟你一樣,是個話少的。」

「是麼,」紀直漫不經心,手指輕輕摩挲她腿上已經癒合的傷痕,「這麼說,你還聽得懂馬說的話了?」

「它說的話也比人說的話好懂啊,」託託齜牙發笑,「尤其你們漢人,總是說一套做一套的。」

說完,她便駕著馬飛奔起來。事實證明,她先前是多慮了。騎馬還是沒問題的,只是要多當心一些。

騎馬是非常幸福的事。託託駕著那匹馬奔跑的途中,眼睛裡的光點也愈發明亮起來。

這讓她想起了過去在部落的時候。

昭玳公主原本就是打算讓她陪她解悶的,然而此刻卻連託託的後腳跟都看不見,只瞧著她和馬跑得飛快,轉眼就不見了。

莊思宜不由得破口大罵,又氣又無奈。長子和立子還算是有眼力見的,急急忙忙把託託給勸了回去。

託托拉著韁繩,領著馬扭頭回到昭玳公主身邊,道:「不急,那就慢慢來吧。昭玳殿下。」

「你這女真人!沒想到身子殘了,但這騎馬功夫倒還行。」昭玳公主氣喘吁吁地說道。

託託抬起眉毛,遠眺到男人們已經進了樹林深處。她也不生氣,就這麼輕輕說:「女真人以捕魚狩獵為生。託託於公主而言又是卑賤至極的人,從小習慣了這些粗俗野蠻之事。」

「好一個粗俗野蠻。紀直的對食,倒是不像紀直那麼陰陽怪氣的!」莊思宜莫名覺得她還挺好相處的,於是笑道,「可本公主在粗俗野蠻之事上可是也下過一番功夫的。不如我們便來比比誰打的獵物多罷。」

無暇去追究紀直怎麼個「陰陽怪氣」,託託已經聽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話。她一口答應:「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眼見著昭玳公主策馬領著一幫司禮監的人飛奔離去,託託拽著韁繩轉頭往另一邊慢悠悠地走過去。

她一點也不慌張,相反自顧自地看著垂在馬背兩邊的腿,朝長子和立子道:「你們也多走幾步,自個兒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