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日日落天黑,紀直坐在椅子裡藉著窗外最後的一片夕陽翻書,託託縮在他的懷裡,大抵因為身段非同一般,因此一點也不礙事。
他說了一些有關他家人的事情。他說,鳳四是他母家唯一留下來的妹妹。他知道她其實不是說有多喜歡他,只是不像那些個兄弟和長姐般喜歡作惡。
他憐惜鳳四,就像懷念他在母親家裡最後的血緣。
「我先前想告訴你多擔待她一些。」說這話時,紀直的聲音乾澀又遲緩,「我這麼說,似乎是緣於我對她比對你好。實際不是的。」
託託側過頭去,把臉靠在他肩膀上。
「我們是夫妻,她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到底,她和我們不是一塊兒的人。」紀直說。
「嗯。」託託說著話,眼睛沉沉地閉上了,她語氣散漫,不知道究竟是在感慨誰,「……你們漢人,怎麼能這麼壞呢?」
「不是壞。只是心眼太多。你往後也要多長一些的。」紀直道。
他終究是不冷不熱地教訓了鳳四一番。紀直沒有呵斥這個表妹,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跟前喝了一盞茶。
一大清早的,鳳四便去天元館請罪了,本以為能被從裡頭出來的他瞧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不想最後,紀直竟然是從門外進來的。
他剛從三三齋回來,身上滿是託託那獨有的藥膏氣味。鳳四頓時什麼都明白了,有幾分崩潰,卻還想最後做點掙扎。
她跪著爬過去,伸出纖纖玉指拽他的衣角。她說:「表哥,四兒知錯了。四兒不是成心讓嫂嫂傷心的。」
紀直一時半會兒沒說話,尖子立在他身後,同樣冷冰冰地看著。長子和立子給他倒了茶水來,又準備替他上妝——他等會子還要入宮的。
他撐著額頭,到底說了一句:「鳳四,別把人當傻子。」
末了,他與她擦肩而過,與駐守在家的長子和立子交待道:「四小姐再住幾日就回了,也用不著趕她。只是,也得明白規矩的。」
「是。」二人躬身。
「至於夫人她……」紀直想了想,轉身朝後頭的尖子道,「問她最近想要點什麼吧。」
心疼她嗎?紀直坐上馬車的時候這麼想了想。他或許不是心疼她,只是心疼昔日那個在宮裡備受欺凌、以及如今也不太受某些人待見的自己。
他剛要令車伕駕車出發,尖子卻在門簾便道:「爺。」
紀直給他一個字:「說。」
「夫人想要什麼,方才屬下已經問來了。」
這麼快?珍珠、瑪瑙還是綾羅綢緞?他問:「她要什麼?」
「呃,」尖子有點尷尬,不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說,當然,他還是如實彙報了,「夫人說想吃棗泥糕。」
紀直一頓,罵了一句:「她受了欺負之後腦子裡就只有棗泥糕嗎?」話雖這麼說,回頭時他卻獨自在馬車裡勾起了嘴角。
話說一炷香的時候之前,託託剛醒來,便聽見窗子外頭的吵架聲。她撐著身子起來,就看到忒鄰和尖子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站在院子裡。
「你好,」忒鄰看到尖子進來的第一句,「有何貴幹啊?」
尖子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也沒好氣地回答:「我也是替爺辦事,你能不能熱情點?」
「呵呵,」忒鄰回答,「那奴家要說什麼?‘歡迎光臨’?」
「……」
他們倒是和睦。託託撐著側臉想道。
她伸了個懶腰,這點動靜立刻被忒鄰發覺。她轉身進來,立馬先是道歉:「夫人!昨日都是奴婢疏忽!讓您著了奸人的道!」
託託是習慣把惱人的事情迅速忘記的型別,以至於她想了好一陣子,才回想起來發生了什麼。
哭了便哭了,也沒什麼丟人的。這副心性完全是女真人的灑脫樣,她擺手道:「無妨。尖子又是為什麼事過來的?」
「爺要出去了,問您想要什麼呢。」這段時日下來,尖子也明白了託託的脾氣,知道這位不是苛刻的主兒。他不慌不忙地報上來意。
提到紀直,託託忽然愣了一下。她仔細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她昨天不是躺在床上睡著的!
她!好像!是!被!紀直!抱著!睡著!的!
託託猛地抬手捂住迅速發燙的面頰,對於自己竟然如此大大咧咧感到慚愧。
尖子和忒鄰都不清楚她突然之間這是怎麼回事,面面相覷,卻又因為對彼此的排斥別開頭冷哼一聲。
託託問忒鄰:「鈴,我現在臉紅了沒有?」
「有點,」忒鄰說,「夫人是不是發燒了?」
「夫人,您想要點啥現下趕緊告訴屬下吧。爺就要走了,屬下還怕趕不上呢。」尖子無奈道。
託託捂著臉頰,一副痴傻的模樣想了一會兒。她說:「想要的東西倒也沒有。我從前聽人說,你們漢人有樣點心是極其好吃的。那點心叫棗泥糕。我想嚐嚐,你問他回家時方不方便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