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宴席散去,已經是燈火闌珊時候。原還有幾個大人邀著一同去船上的酒坊坐坐,紀直卻給推了。
上馬車時,尖子忍不住俯首道:「難得,爺真是看重夫人啊。」
紀直餘光掃他一眼,冷冰冰甩下一句:「多嘴。」
他不是看重託託,只是這一下的確有話要同她說。鳳四突然過來是他所料想不到的,可是他的確把這個表妹當做體己人。他今晚特地趕回去要和她促膝長談的,無非是叫她多擔待鳳四罷了。
尖子是個未成家的大男人,固然是想不明白這些的。只是,這樣的場合對女人來說,大抵是不會太好受的。
畢竟讓她忍著鳳四,難免有幾分更看重鳳四的意思。
紀直這麼想著,由小齋子引著進了三三齋。他守在門口,低低地道:「夫人在裡頭。」
紀直想著怎麼這麼安靜,忒鄰正巧出來倒水,嚇了一跳,剛要進去通報一聲,卻沒能趕上紀直走進去的腳步。
他踏過門檻,走進去時瞧見習慣穿紅衣的殘損女子正倚在窗邊,保持著方才他走時的姿勢。他懷疑她到底等了多久,有意放低了靴子響,過去才瞧見,她靠在臺子上睡著了。
託託睡著,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翕動。身後的下人們都不敢作聲,忒鄰想說些什麼,卻被識時務的小齋子一把拉了出去。
不知道夢見什麼,有眼淚從她眼皮底下滲出來。他下意識抬手去接,手指就這麼沾染了她的眼淚。
託託睜開眼睛,睏倦仍舊很沉地匍匐在面頰上。她見到他,第一反應是笑。
女子笑了,露出貝殼般潔白整齊的牙齒,她笑道:「你回來啦。」剛說完,太疲憊了,於是轉瞬又倚靠著桌子睡過去。
紀直料想今天他是說不了什麼叫她不快的話了。於是出門,讓下人把她扶到床上去睡。
隔日,託托起來時,紀直早已經去上朝了。她打了個哈欠,有幾分不滿地抱怨道:「不是說好了一塊兒用晚飯的麼。」
「夫人,」忒鄰笑道,「是你自個兒睡死了。誰都叫不醒呢。」
她只能打落牙往肚裡吞,坐在床頭喚了幾隻鳥兒進來問事情。忒鄰把剩下的飯送出去,到廚房裡時,那新來的老媽子突然叫喚她,請她說說這後廚的事情。忒鄰不曉得為何要問自己,不由得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女真人的身份被發覺了,於是認真答覆起來。
而另一頭,守在院子門口的小齋子霍地見到鳳四小姐身邊的丫鬟鶯兒向他招手。
他走過去,鶯兒有幾分扭扭捏捏地說,她與鳳四玩耍時不小心把沙包落到樹上了,能不能請他幫著搖下來。
既是主子的麻煩,小齋子自然只能答應。只是他仰頭看那樹杈,似乎並沒有見到什麼沙包。
此時此刻,託託正一個人呆在屋裡。
馴服動物對於能和它們交流的託託來說並不難。
因為鳥獸與人不同,都是再單純不過的東西。只要做過約定,她守約給它們吃食與巢穴,它們便會盡力而為,給她打聽到她想知道的事。
柳究離現下在戶部做事。
過去投奔女真時,他也是不慌不忙,給小單于提了幾個建議便得了重用。而如今,他倒戈也沒花半點力氣。
託託被廢了身子,而他卻照舊,使了一點小計策,便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官職。
託託當然氣得要死。她恨得要命,這世界上只有她最可憐。她被師父騙了,隨後又被自己的同族砍去雙腿、折斷雙手,然後塞進了那裝魚的箱子,運來了這她從未涉足過的京城。
即便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託託氣得抬手砸到桌子上,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陣聲響。一下一下的,似是有什麼東西落到地上又跳起來。託託分了神,趴著窗戶從縫隙裡朝外頭看去。
她看到一雙腿。
不錯,是託託已經沒有了的那對玩意兒。那是鳳四的腿,攏在一條繡著羅蘭與燕的袍子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