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託穿著一襲紅袍坐在輪椅上擺弄著茶杯,衣襬上的流蘇穗子垂在身側微微盪漾。另一側的鏤空秋菊紋凳上坐著一位溫柔似水、錦衣披身的女子,她明亮的眉目流轉間得以俘獲在場所有人的心,她剛進來的時候,託託和忒鄰便都已經從那不大尋常的氣氛中察覺出來,這院子裡的下人都是熟悉她的,甚至可以說都是喜歡她的。
然而,這位四小姐走進來的時候,幾乎是出於本能,託託彷彿提防的貓一般握緊扶手聳起了後背。
鳳四柔柔弱弱道了一聲「嫂嫂」,託託在忒鄰的提醒下頷首賜座。鳳四道:「鳳家遠在杭州,加之嫂嫂與表哥的婚事辦得又急,四兒怠慢了,還請嫂嫂莫要怪罪。」
託託嚥了一口唾沫說不會,話音剛落,鳳四身邊那個丫鬟便開口了。那丫鬟似是有些洋洋得意地道:「恭喜小姐!夫人心善,直哥兒與小姐都有福了。」
託託一時還恍惚著,臉上的笑容也仍舊懸著,她不由得發出了一個音節:「嗯?」她心腸好,紀直受益可以理解,可這又和鳳四有什麼關係?
只見鳳四有些羞澀地垂下頭,那嬌羞的模樣真真惹人憐愛。她帶著這副表情責罵了一句身邊的丫鬟道:「鶯兒,誰準你亂說話了。」
那個叫鶯兒的丫鬟立即換了更高的嗓子,彷彿不這樣便應不了她那帶「鶯」字的名諱一般:「小姐!奴婢只是實話實說,您同夫人如今能做好姑嫂,往日做姐妹不也方便麼?」
姐妹在一家中可以用作兩個女兒相稱,但也可以作為一個丈夫的妻妾對彼此的敬稱。
託託側過頭聽了幾句忒鄰的耳語,再重新看向對面的鳳四時,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笑。此時鳳四以羞澀水潤的笑容垂下頭去時,指甲也死死攥進手帕裡。
託託靜靜地注視著她,良久,她臉上浮現出一輪看到獵物時方才有的空洞笑容。
紀直從宮裡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他的妻與表妹其樂融融地喝著茶,但顯然沒這麼簡單。
鳳四起身立即走過去抬手搭住兄長的手臂,淚水含在眼中顯得更加可憐可愛。她道:「表哥。你成親,怎麼都不告訴四兒呢?」
簡單的一句話,讓託託頓時感覺自己被排除在了二人之外。彷彿紀直成親這件事與她鳳四息息相關,而託託只不過是一個可替換的與紀直成親的人選,這個人選是誰都沒所謂。重要的是,他成親了,但這回事他卻沒告訴鳳四。
面對這位表妹,紀直雖然依舊是面無表情的,但卻已經親切了許多。他道:「聖旨來得急。更何況,表兄成婚,你不知道又何妨。」
鳳四垂頭,晶瑩的淚珠滑落,又很快被她擦去。她換上笑臉道:「嗯,無事。合表哥你的心意就好。」
託託被晾在旁邊有一會兒了,這時很想咳嗽兩聲問「這一章是不是我就可以下場了,索性這垃圾小說就把女主角換成表妹吧啊」,然就在這時,她忽地看到在紀直臂彎裡漏出一隻眼睛來看她的鳳四。託託與她對上眼神,一時間,她居然在鳳四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有些疑惑、有些憎恨,還有,滿是鄙夷。那與託託所料想的有一點微妙的出入。
就在託託還於鳳四那看向她的眼神中恍惚著,便聽到鳳四已經對紀直說道:「表哥,也到了用午膳的時候了。表哥素來是喜歡四兒的手藝的,這些個日子裡,四兒又學了幾道新菜……」
紀直默不作聲也只是由著她拉著自己往外走,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噪聲。他們回頭,看到殘損的紅衣女子著著急急地挪著輪椅跟出來。
那一刻託託有些狼狽,她握著輪子慌忙朝前,卻被那門檻絆住,抬頭便看到紀直與鳳四郎才女貌地回首看向自己。他們是一對璧人。這麼想著,她已經開口,顧及不上禮貌也考慮不了措辭地說:「我也想去。」
「這……」鳳四笑意上泛,擺出一副難辦的模樣,餘光卻瞥向身邊的紀直。
紀直默不作聲,以至於鳳四都打算繼續將回絕的話說下去,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走上前去。他走到託託身邊,神情使人想到春日裡融化的雪水。他盯了一番託託,而託託則繼續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到最後,他俯下身來握住她輪椅兩側,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把她從那門檻裡帶出來。他一邊將她和輪椅一起拉出來一邊說:「想去就去吧。」
這時紀直才把輪椅放到地面上,他還俯著身,託託立即張開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她發自內心地笑起來說:「多謝你!」
紀直猝不及防被她抱住,現下起身保不準要害她磕著碰著。他這麼想著,也就繼續彎著腰,許久才用力拍她的後腦勺道:「有完沒完了?」
她鬆開他由著他起身的時候,她又在他身後看到鳳四的神情。託託看到那個少女臉上滿是落寞。
說著要去,託託當然不是為了那些吃的,但是鳳四做菜著實手藝不錯。她做的菜都是江南的口味,託託邊吃邊聽著這表兄妹二人敘舊。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太久以前的事紀直不願意提,平日他回鳳家的時候也不多,用鳳四的話來說是:「表哥可真是心狠,原先住在宮裡也就罷了,現如今都在外邊有自個兒的住處了,還不讓四兒跟過來。」
聽到這些話,紀直倒是沒什麼反應。大抵是鳳四話多的緣故,面對這個表妹,他總是沉默。託託一面啃骨頭一面想,他不讓鳳四住過來,應當是擔心吧。他的仇家數都數不清,要留個這樣的軟肋在家裡,豈不是自找麻煩。
「表哥,這回可就由不得你不許了。」鳳四突然笑道,「四兒可是帶足了行囊來了,打定了注意要多住些日子!」
紀直端著酒杯不動,他直直地望著鳳四,直到鳳四那掛在臉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有些尷尬和心虛地褪下去。他說:「胡鬧。明天就給我回去。」
「表哥!」鳳四攥住他的衣袖,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四兒也沒打算待多久。一直以來,四兒都是擔心您。一個人在院裡,嫂嫂也會孤單的,四兒陪陪嫂嫂也好呀。您就當四兒是個擺設便是了……」
不知是不是被美人淚打動,紀直居然也頓了頓。他就這麼冷靜地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酒杯換了筷子。「就幾日。」他說著,夾了一大把青菜到一直都在吃肉的託託碗裡。
託託:我不想吃青菜。
紀直:不可以。
託託: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