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表妹

這午宴就要這麼不歡而散,紀直抬手取了手下遞過來的帕子擦乾淨手。鳳四起身站到他身後眼巴巴地道:「表哥,今兒晚上的選單子四兒已經擬好了,要用的菜也切了。您看——」

託託剛嚥下一口菜,聽到這話,總覺得很不是滋味。她道:「我也想……」她話還沒說完,鳳四便接下去說道:「嫂嫂,還望您體諒四兒這一次。就這一次,四兒有些話想要單獨同表哥說。」

和順的女子梨花帶雨地望著自己,託託想了想,原本要說的話在嘴邊繞了好幾遍,她也沉默了。紀直瞧了一眼她,又看了半晌鳳四,俄而淡淡地回道:「指不準晚上有事,再說吧。」

他都這麼說了,鳳四也就不好再說下去,但心裡卻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可惜天公不作美,紀直晚上真有事。戶部的那位尚書剛被拉下了馬,新上任的不是柳究離,而是另一個在戶部呆了好幾年的,剛上任便張羅著請西廠的赴宴。將來與戶部還有的是需要聯絡的,紀直也就答應了。

聽到這訊息的時候,託託在她的三三齋裡發呆。

鳳四風風光光住進了五五閣。紀直對他這個表妹好,但是光這半天下來,旁人看不明白,她這個全程近距離觀察的算是清楚了,這對錶兄妹就是妾有情而郎無意。紀直沒有把他表妹當女人看的意思,但男人都是說不準的。要不是紀直沒那玩意兒,或許上了床多折騰了兩下子,也就大夢初醒了。託託完全可以想見鳳四對著這個太監英勇獻身的模樣。

可是,她還是覺著哪裡說不上來的奇怪。

聽聞紀直今晚出去,她也沒多大反應,反而叫忒鄰把小齋子叫進來。她問小齋子:「這四小姐,從前也是這樣的麼?」

「從前?」小齋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夫人您的意思是?」

「她先前如何,現在又如何,你瞧著可有什麼有意思的地方麼?」

小齋子細細思量了一番,道:「四小姐同我們爺先前就很親,只是……夫人嫁進來後,四小姐似乎這回是比先前還要熱絡得狠了。四小姐年紀也不大,又是被爺寵大的,還是孩子心性。恐怕就是做妹妹的怕哥哥被嫂嫂搶走吧。」

聽到這裡,託託總算覺得明白了一些。可是,她又還覺得不夠。

合喜太過顯眼,託託到這督主府上以來養了兩路斥候,一些是貓,而另一些則是鳥。這兩種動物都是能飛簷走壁、來去得方便的,也是最容易打探訊息的。最初紀直要把她扔進豬圈這回事,就是她用鳥打聽來的。

託託趁著小齋子出去,起身由輪椅爬上桌子,她開啟窗子唸了一句什麼,便有一群麻雀從視窗落了下來。她交代了幾句,等回過身,忒鄰正好進來。

忒鄰道:「怎麼,總算會嫉妒了?不怕被休?」

「這就算嫉妒?」託託說,「或許是有點吧。不過我是擔心,那小姑娘也不過是個孩子。」

「孩子?」忒鄰忽地嗤嗤笑起來,笑到最後,她的神色卻又變得很是悲傷,她說,「託託。她的年紀,也不過和你一般大。」

「那又如何?」託託像是真的什麼都沒察覺到一般頭也不回地問。

忒鄰望著摯友,她輕輕閉上眼睛說:「你用不著心疼任何人。」

託託一言不發地趴在窗前,紀直就是這時進來的。他沒讓任何人通報,身後跟著尖子和一群隨從便進來了。託託看見他時慌了一下,翻身想跑差點摔下去。等她穩住身子,紀直就已經到她視窗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戲謔地說:「跑什麼跑?」

託託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笑回過頭去:「奴沒有腿,自然是不能跑的。」

「還‘奴’呢。」紀直忽地身子前傾,抵在窗前把手伸進去。他面無表情地挖苦她的自稱,手把她鬢角的碎髮撩到耳後。也許是在宮裡侍奉過妃嬪的緣故,他這行為做得很是流暢,而且也不會擾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外邊是涼爽的風,託託說道:「那不然要說什麼你才高興呢?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知道的。」

紀直的手忽地僵了一下。他收回手去,看著她說:「晚膳我不會在那邊同他們吃。你等我回來再用。」

「誒?」託託歪著頭,笑意卻加深了,惹得他想捏她的臉,她問,「你不是要去外頭麼?」

「嗯。不過就是喝幾杯,我不喜歡那家的菜。」紀直道,「且我有事要同你講。」

託託看起來似乎是真的好奇:「什麼事?那你不去你表妹那裡麼?」

紀直沉默了一會兒,他俯視著她,好像在嫌棄她笨得要死:「你是我的對食還是她是我的對食?」

託託一怔,繼而高聲答道:「我!」

「那我該和誰一同吃飯?」又是輕蔑嘲弄的語氣。

託託支起身子來興高采烈地答道:「我!」

紀直瞧著她喜滋滋的模樣,霎時把叉竿一抽。窗子猛地蓋上,一下把託託給關在裡邊。她嚇了一跳,也再看不見外面那男子的表情,只聽到走遠的腳步聲。

「你還是關著窗吧,」卻聽紀直在外頭邊走邊散漫地說道,「別又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