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歡喜

「關門打狗」這個詞託託沒有聽說過,但被紀直推著坐在輪椅上跨進家門的那一刻,她如有神助一般在內心編造出了一個新的詞彙——「關門打老婆」。在她身後作為漢人通的忒鄰只能提醒她:「這叫家醜不可外揚。」

紀直收手讓忒鄰把託託推進了天元館。那是託託第一次進紀直的私人領地,畢竟她那條件本來也不可能四處亂逛的,好奇歸好奇,倒是從沒進去看過。

紀直的屋子倒是意外的與奢華風馬牛不相及,四處都很乾淨,主屋裡除了必要的東西以外連一幅字畫都沒有。都說屋子裡的擺設反映的是這個人的內心,倘若這句是真的,那麼紀直一定是個內心十分空洞匱乏的人。

託託這麼想著仰頭四處打量,紀直突然就抬手抓住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託託想,完了,他要質問我是不是瞞著他太多東西了。紀直冷冷地看著她,方才跟貴妃、公主打交道時的笑影完全不見蹤影,託託忽地忍不住想,他一定很討厭我吧。

他本來就生得好看,只是太過嚴肅了一些,總令人感覺密不透風,別人嘲弄他是閹人也好、別人對他俯首稱臣百般諂媚也好,他總是冷的。

他們漢人折騰來折騰去的託託不大明白,也沒打算明白。正僵持著,紀直忽然開口,說的,卻不是託託心裡以為的話。

「下回不要在這種時候突然衝出來了,」他說著抽回手,語氣卻莫名地軟了下去,回過身時,側臉壓下去,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柔光中卻顯得沒那麼涼薄了,「很危險。」

霎時間,託託忽然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重新衝撞起來。她感覺有點難呼吸,但是,心裡卻好像很高興。

她忽然想到自己頭一回與忒鄰交了朋友之後回去找柳究離的時候,她把來龍去脈與柳究離說了,又道「從此之後忒鄰便是我最好的兄弟了」。柳究離想了想,媚眼中流轉著一點憐惜的意味。他說,託託,為師真不知該說你這樣好還是不好。你這樣對別人真誠,是很容易受傷的。

那時,託託還不明白柳究離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誰對她好,她就會對誰好,一旦喜歡上誰,就要用盡全力。縱然到後來,她的確因為輕信柳究離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然而——

託託看著回過頭去的紀直,她少女一般地抬起手合掌在身前,眼睛裡都是跳動的星辰。好喜歡。她想,我好歡喜他!

紀直接著說下去,這一回,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而且這大抵是至今為止他跟託託說的最多的一次。他說他知道她那隻海東青,顧慮到將來要用到她、它也是她的得力助手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說元貴妃不是好惹的,之後儘量要躲著她走,她要是傳她入宮一定要找個由頭避開;最後還說,那公主的那隻豹貓分明就是奉它主人的命衝著他來的,那位公主自幼便同其他貴族一樣厭惡閹人,加之又被父兄驕縱著長大,倘若那時把那豹貓打傷了,恐怕公主殿下又有藉口可以侮辱他們一番了。

他說了一通,隨後便沉默了。託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平日裡,她分明是很難通曉常人的心情的,可是不知為何,那一刻,她突然清楚地覺察到,即便紀直說了這麼多話,然他想說的都不是這些。

紀直明知道有陷阱卻還讓她去翻那佛經,只因為在這些貴妃按兵不動的日子裡,他已經知道元貴妃放棄了殺託託,這一回也不過想給她找些麻煩罷了。女人的佔有慾與爭風吃醋是有些關聯的,紀直需要表現得樂於看託託去遭罪,這樣才能讓元貴妃不再對託託有興趣。

他越不在乎她,她越安全。

紀直做這些絕不是因為他對他的妻有什麼情和愛的心思,只不過是為了省事罷了。他不想再在元貴妃身上耗費更多的精力。

託託以為他要罵她丟他的臉了,但是他卻只是讓她下回不要去救他,因為「很危險」。託託想了想,在紀直下一次開口說一些不相干的話以前道:「爺是想謝奴麼?」

紀直頓了頓,低頭看她的時候臉上沒有半分羞惱,他忽地笑起來。那笑真是令人心醉神迷,好似縹緲的月色一圈一圈在湖面上盪漾開來。他說:「你腦子也不笨嘛。」

他繞來繞去,到最後也不過是想說個「謝」字。從前從沒有人這麼救過他,可他也不敢相信她是什麼都無所圖地擋在他跟前的。

託託揚起頭來看著他,她臉上蘸著燦爛的笑,不像那些漢人的閨中女子一般輕鬆地露出整齊的牙齒。她說:「以後,還想讓你謝謝我。」

紀直看著她,似是沒有料到她會說這種話。他試圖把她的笑容看穿,可是不論如何,所見到的都只有一張微笑而已。他說:「你想要什麼?」

託託像是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繼續這麼笑著,於是,她又把那話重複了一遍。她說:「想讓你謝謝我。」

這一日的夜裡,紀直忙到了三更天。他坐在案前時總會不由自主發呆,以至於尖子都忍不住上前問道:「要麼督主今日就先歇息吧。」

紀直不回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坐著。尖子想著自家主子是累了,於是隨口找了個接近的話題出來道:「話說夫人還真是個有趣的,不知能不能說是……」他一個最快,竟差點把那個「傻」字說出口來。

紀直用不著想都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她是有點傻乎乎的。不過……又不傻。」說到這裡,他想起的是這些日子以來託託身上那些蹊蹺的地方,「她還有的是事情瞞著我們呢。」

「有關夫人,屬下前些日子倒是也聽長子和立子提到過一件事。說的是有位下人半夜起來,在夫人窗外瞧見了些東西,不過那事太邪乎了,長子和立子幾近都以為那廝是發了瘋說的胡話。」尖子道。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回過頭去看窗外的櫻樹,已經謝了大半了。府上另外一處栽著櫻樹的地方,便是三三齋。他想,她窗前的櫻花大概也差不多落光了。

他們都是殘缺不齊的人。他花了很多年去逃離那樣的過去,至今也仍然在不停地逃離著。可是她卻還是能那麼熱烈、那麼有力、那麼充滿希望。

他倏然對身旁的屬下囑託道:「給她尋些新的花栽上吧。要漂亮些的。」

尖子滿腹狐疑地接應下來,紀直忽然又想到什麼。他霎時想起她說「想讓你謝謝我」時熠熠生輝的笑容。他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說:「記得讓她明兒專程來謝我。」

尖子:??????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