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謝恩

輪椅一路駛進宮殿,進門時已經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監守在門口。

常川常公公極為客氣地朝紀直行了禮,說是「聖上已經在裡頭等著了」。他與紀直交換了一個眼神,回首又笑眯眯地朝託託點頭。

託託從他與紀直對話的那氣氛中猜測他們兩個是很熟悉的,但卻也只是頷首懵懂地回應。

等到幫助輪椅跨過門檻,忒鄰便被迫等在了外邊。紀直先一步朝前走,託託則自己動手挪動著輪椅跟在他身後。

一片金絲織成的幕簾前,一個身著龍袍的男子正斜倚在座椅上打著哈欠。

他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身體微微發福,滿面浮著一種錦衣玉食的奢靡感。身側放著一隻鳥籠,裡頭有一隻通體雪白的鸚鵡在轉動著腦袋。

那就是大虛的天子,虛純宗莊徹。

託託挑起眉來,過去征戰時倒是常聽單于與單于的使者吵嚷「削掉那莊徹的狗頭」,如何想到她還真有能見到這顆狗頭的日子。

紀直隨便行了一個禮,隨後不慌不忙回過身去把她抱了下來。

從輪椅上起來懸空的時候,她拉長的下襬蓋過斷開的腿,上面掛滿的銅玉吊墜叮叮噹噹清脆作響,吸引了這大虛的主人的注意。

她被放到地面上,然後賣力地在那陌生男子極具威壓的眼神之下以自己的殘缺之身叩首。就這麼維持著,然後她聽到那人的聲音:「免禮。」

託託支起身子,紀直又把她抱回輪椅上。

她抓著他肩膀處的衣服,拉出一道不大好看的褶皺。

之後便是一些屬於男人的閒話。紀直與虛純宗說了一些客套話,又談到了一些託託聽不明白也沒有興致聽的事情。

託託的視線總是不自覺抵到那幕簾後面。到最後,紀直告退,然後抓著託託的輪椅轉了個方向。

虛純宗忽然想起什麼道:「愛卿,委屈你了。」

「皇上這就是折煞紀直了。」紀直側著頭回答。

他推著輪椅出去,走到門外由著常公公關上門,託託這才鬆了一口氣。

紀直正在想著什麼,託託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說:「那是誰呀?」

看著託託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紀直把她抓著自己的手給拉扯開來。他蹙眉反問:「什麼那是誰?」

「簾子後面。有一個人在看著我們不是嗎?」託託睜大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

紀直揚眉,這麼一說,方才他的確覺察到似乎有人在監視他們,本以為只是皇帝身邊的錦衣衛——「不不不!是女人。」託託皺著眉頭說。

「你怎麼知道的?」紀直冷著臉問她。

「平時在山裡打獵慣了,被盯著一下子就能察覺,就算發覺是什麼動物也不難。」託託歪著頭回復。

紀直立即嗆了她一句:「那你也能猜出那是誰吧。」

說完他就轉頭。託託一臉「怎麼這樣他居然嗆我」的表情,然後她就聽到常川對紀直說:「早去早回吧。貴妃娘娘也等候多時了。」

世上竟有如此雍容華貴的美人。

尚是貴妃的元貴妃已經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她姿態婀娜地走過院子抱著波斯貓坐下時,就連宮中最為富貴美麗的牡丹都要自愧不如地垂下頭去。

這一回,紀直使了眼色讓小齋子上來扶託託。

小齋子道了一聲「失禮」,繼而扶著託託下來。面對她這副辛苦的模樣,元貴妃只是笑盈盈地看著,等到她起身才含笑輕吟了一聲:「這西廠的督公夫人可真是辛苦啊。」

「不敢。」元貴妃這話分明是向著託託去的,但卻被紀直接了下來。他知道憑藉託託是很難得體應付面前這個人精的,於是索性自己承擔下來,「賤內愚鈍粗鄙,是個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素日也只能留在府上讓人伺候著。這一回也是貴妃娘娘相邀,盛寵難負,咱家才帶她來的。」

進來時沒自己動手抱她便是為了讓那動輒僱兇殺人的元貴妃省些心思,不想現下替她回句話在貴妃眼中也是一副夫妻情誼的表現。

紀直看到元貴妃眼中一寒,心中不由得嘆道,女人真是難對付的東西。

正琢磨著到底要怎樣元貴妃才滿意,紀直側過頭,卻發覺託託早就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她根本沒顧及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仰著頭在看天上飛過的鳥。

聽聞紀直今日進宮來謝恩,元貴妃早早地便把他平日坐的那張椅子給搬了出來,又令下人仔細洗淨過。

紀直坐下後,貴妃立刻揮手指使身旁的丫鬟帶著一冊東西送上來。

那是一卷極其漂亮的佛經,只聽貴妃說道:「這是先前皇上特地請寺中的高僧為本宮抄寫的經文,據說價值連城哩。今日紀公公與夫人同來,本宮便也想分享給二位觀賞觀賞。」

那佛經被呈過來時果真是金燦燦的,紀直略翻了兩下便送了回去。

託託這才回過頭來,那小丫鬟剛要送到她手裡,她突然抬手說:「娘娘的好意,妾身就心領了。妾身不識字,著實沒有品鑑這書法與佛理的資本。」

元貴妃似乎也沒能料到還有這一齣。

的確,這女真女人不識漢字!可是這樣一來,可就偏離了她的計劃。

要知道她早已做過了準備,她的大丫鬟先前給紀直的那套佛經已經被壓到底下,現如今放在上面的是她刷過白磷的一疊佛經,只要一交到託託手裡,丫鬟再拿托盤底層有技巧地蹭一下,立刻就會燃燒起來。

「佛法不在乎這些的。既是貴妃娘娘的好意,」正僵持著,只聽紀直突然悠悠地開口說道,「你還是看吧,託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