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蒼茫得沒有半分汙穢的天。慘敗的雲霧纏綿擱淺在空中,碧色的天透著浩蕩無窮的灰。合喜在空中焦灼又憤然地盤旋著,時不時哀鳴著輿圖俯衝下來。
她張開嘴唇用嘶啞的嗓音說,別過來。
別過來。
那是她那時能夠給予合喜的最後一個命令。
十八、九歲少女被五大三粗的男人們壓在地上,砂石的堅硬鋒利與蟲蟻的遷徙、肩膀向下手臂的脫力感、遠處森林在風中顫抖喧囂的聲響、口裡被塞著的那團布的魚腥味、頭頂那片蒼穹的光景——一切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她聽得見那些死死抵住她的男人們細碎地談話的聲音。
他們議論不久前吃的敗仗、議論獵隼飼養起來如何費盡、議論忙完手頭這活兒後要去做些什麼。
他們在磨刀,他們將刀拿起來比對了幾下,刀光在她眼裡亮得令人觸目驚心。
那一刻,託託感到恍惚。他們為什麼這麼對她?他們為什麼還能操心對付完她將來要去做什麼?對她來說——
還有將來嗎?
她被撕碎,她被弄壞,她拼命掙扎。她的雙腿被切掉了。
那一刻,託託她在意識的紛亂與交替中仰頭瞧見人群中的柳究離。
師父,她說,師父,好疼啊。託託好疼啊。
柳究離朝她露出與以往沒有任何出入的笑容,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在她乾燥的眼窩裡。他說:「疼過了便好了。」
託託從噩夢中霍地驚醒,她抬手去,然後摸到自己空空蕩蕩的下半身。
莫名地說不清她是惘然、還是安下心來。只是,就這樣確認了什麼。
這一天是進宮謝恩的日子。她被忒鄰與其他侍女一起捉著梳頭,面聖自然是要莊重的,前些日子試了好多回嬤嬤才挑出這三髻髮式來。簪花過後便沒有再添步搖,省得太過花枝招展了惹人閒話。
託託原本生在蠻荒之地,塗過臉後顯得金貴,這才有了幾分有錢人家小姐夫人的模樣。
最後她還是帶上了柳究離送來的輪椅。上車時小齋子把她抱上馬車去,剛掀開門簾便瞧見了紀直。
他就坐看她艱難地在別人的幫助下坐了下來,等到小齋子下去,他才伸手替她拈掉垂下來的一縷頭髮。
平日進宮,他也是會粉面的。
大婚之日,他沒上妝,那時託託見過他的臉,倒是覺得這層粉反而蓋過了他原本的漂亮。這話她自然是不會說出口的,只是望著他問道:「難嗎?」
「嗯?」紀直似乎沒有料想到她會問這種話,於是有些突然地回過頭來。
「我問,」託託道,「謝恩很難嗎?」
「就是嬤嬤教你的那些。」他說,「不難的。」
託託這才點了點頭。
她看到紀直在車走以前把尖子叫過來交代事情,尖子原本示意了一下託託在場,紀直草草看了一眼道「不是那麼重要的事」,隨後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冷的,但卻並不怎麼兇,大抵是因為淨過身,平時放開了說話的時候嗓音會很纖細。
他交代的條理總是很多,縱然有耐心,要求卻很高,所以小齋子在背後時常說主子很難伺候。
託託知道他對待旁人和對待她是沒什麼不同的,但是她卻仍舊覺得心情很好。
因為對於託託來說,心裡是沒有「有多麼好」這樣的念頭的,她只覺得他對她已經很好了,所以便自顧自歡喜起來。
當然,除了這一點高興之外,她是絕沒有半點多餘的想法的。
要知道,她現在不過是利用他活下去並且想要找機會殺柳究離,而他則是為了應付皇帝同時為了將來能用到她而飼養著她。
「……昭德宮那位,」尖子有意無意瞟了一眼一旁傻乎乎地盯著窗外的託託道,「傳了話來說今天請您順帶過去一趟。」
紀直不動聲色,託託也不知道這昭德宮說的是什麼,於是沒有太大反應。他道:「知道了。」
下半句叫他也頓了頓。尖子說:「還說要您帶上夫人一起。」
聽到這話波及到了自己,託託回過頭來問:「是誰?」
「你用不著知道。」紀直將話題從這裡攔腰斬斷,既不讓她繼續問下去,也阻止了尖子多話,他說,「也罷。她要是咬定了要見,也攔不住的。」
就這麼進了皇宮。
比起金碧輝煌,還是戒備森嚴更入人心。鐵鏽紅色的城牆連綿得一望無垠,身著戎裝滿面肅然計程車兵將領們層層把關,將大虛王朝至高無上的權力鎖在裡頭。
傳了一道又一道,不記得過了多少道門,紀直才下車。託託跟在後面,下意識朝一旁的小齋子伸出手,結果卻被紀直有些粗暴地拽住手放到他脖子上。
她被他抱下來放到輪椅上,接下來的路就要步行了。忒鄰推著輪椅,託託則忍不住用餘光打量四周。
真真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