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輪椅

那老婦這就開始連連求饒了,把頭磕得直響,哭訴自己也是為了賞錢一時昏了頭才答應的。

託託由著她求了一陣子,然後瞧著外邊的太陽突然想夢囈一般喃喃道:「我可頭疼得很了。」

說著,她回過頭來再一次看著老媽子,這一回,神情卻溫和下來。

「我不敢信他。你看,他能隨時賣了你,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賣我了是吧?」溫溫柔柔地說了前半句,到後面就突然用力起來,託託驟然鏗鏘有力地說完下半句,「我讓鈴兒去給我取一隻裝貓用的麻布口袋來,你從現在開始,告訴我,她為什麼要殺小齋子、下一回殺誰、什麼時候動手,全部給我說清楚。不然的話,等鈴兒回來我還沒滿意就殺了你。在這裡,立刻。」

忒鄰聞聲立刻轉頭出去,卻其實只是候在門口。

不給對方發言權,而且還要限定時間不停地追問,前有誘惑後有威脅。嚇唬人罷了。忒鄰有的時候拿託託的惡趣味實在是沒辦法。

果不其然,那個其實什麼底細都不大清楚的老婦立即開始哭嚎著口不擇言了。

她說她也不知道,又說那大丫頭過來的時候說了讓她小心點,還譴責了她為什麼先前從未上報過小齋子是個腿腳功夫那麼厲害的,惹得娘娘生氣了。又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本來是殺夫人怎麼就變成了殺小齋子。

做到這一步,基本上事情就算完了。

只是越聽這經過託託臉色越發古怪。

這麼看來,要殺小齋子的是宮裡的娘娘,且一開始要殺的還是她。殺小齋子緣由是小齋子功夫太好。

來這裡的這些日子,她早就摸清楚了。除了平日裡家裡留的幾個影衛功夫好點以外,小齋子這一類的根本就手無縛雞之力。託託用她那不夠發達的腦子好好想想也能猜到,此事要聯絡起她剛來時馬車上的那場刺殺。

她因為殘廢所以沒被懷疑,所以那位娘娘誤以為殺了那些人的是小齋子。

那麼,這位想殺她的娘娘又是誰?

卻說另一頭,房簷下罩著一層冰涼的陰翳,無人傳令,那人便攜著一群隨從徑自走了進來。

剛見過聖上,紀直今日著的是官服。一身漆黑的錦袍上細密地紋著絳紫與紺青色的蟒,栩栩如生正欲吞下什麼人一般張牙舞爪。

他身後烏壓壓的隨從行走時皆是一點聲響都沒有的,彷彿一群收攏著羽翼的烏鴉前來弔喪。

他走進來,面對那戶部的官員也不行禮,那幾位年長的正怒目而視要開口斥責,卻見他身旁的小太監毫不遲疑地選了屋中最好的一張椅子擦拭乾淨後退到一邊。

紀直的目光只不過淺淺地往那邊掃了一下,就果斷選擇了站著。他身旁一穿著麒麟服的男子上前,日光下依稀可以瞧見那是西廠大檔頭陳除安。

陳除安道:「敢問柳究離柳大人在何處?」

那些個老臣皆是面色一沉,就在這時,黑暗中走出了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

那男人生著一雙眼尾上提的狐狸眼,相貌英俊又幹淨,他似笑非笑地由著視線繞了屋子一圈,最後落到紀直身上。

男子莊重地行了一道禮,不卑不亢的模樣下是一道乾乾脆脆的嗓音。他說:「我就是柳究離。」

紀直是從常川口中頭一回聽見柳究離的名字的。

那時他率領十三團營去平定遼東,常聽斥候提起女真部落極受重視的那位漢人軍師。

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在最後一戰,女真人屢屢中計,腹背受敵,最終敗於他們手下。

他也有過懷疑,這決戰結束得太過輕巧,總歸覺得有些不安。果不其然,當柳究離攜先帝給予的令牌出現在聖上面前時,紀直總算見到了這一隻狐狸的真面目。

而現下卻是他們第一次說上話。

遣散眾人的室內只留下幾個看茶的太監,紀直負手而立站在林立的書架旁不動手地打量他們戶部的藏本,而柳究離則輕飄飄地坐在座位上品著茶。一白一黑,倒是相映成輝。

紀直開門見山道:「戶部私吞款項的事,是你捅破的吧?」

二人之間只剩下茶盞摩挲的輕響,良久,那狐狸似的男子笑出聲來。柳究離道:「紀公公真是料事如神,柳某佩服。」

「你拉那戶部尚書下臺,然後想自個兒上去麼?」紀直回過頭來,露出一張冷得不沾一點顏色的側臉。

「在下只不過叫戶部更乾淨些罷了,相信紀公公一定是明白的,畢竟你我都是不喜汙穢的人。」柳究離若有若無地望了一眼先前那張椅子,「此事戶部的其他人都還未察覺,倒是公公今日來尋在下,估計引得柳某打草驚蛇了。」

「柳大人的處境也不過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吧。」紀直轉過身看向他,「我的來意,你怎會不知?皇上自然厭惡徇私枉法,但對於私下告密者,也總是有些忌憚的。」

「公公的提醒,柳某謹記了。」柳究離笑著起身再次欠身,雖然客氣,但卻不知道這話裡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紀直公事辦完打算拂袖而去,卻在要走一瞬間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阻攔。柳究離忽地道:「公公請留步。」

紀直不知他要做什麼打算,因而只是停下腳步。

「尊夫人與柳某算是舊識。」柳究離風輕雲淡地說道,「這些日子在京中尋了好的工匠替她打了一副輪椅。若是不嫌棄,還請您代為收下,也算是略表歉意。」

紀直驀然回過頭去,眼神幽深得讀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