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柳究離,良久,他擺手讓下屬隨他過去取,而自己則轉身踏出門外。
剛到外邊,平日總是隨行的尖子便走了上來、俯身到他旁邊報了一條剛從府上傳來的訊息——家中有一個後廚的老媽子自殺了,而且似乎與他們府上的那位新婦相干。
紀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動,只是這麼站了一會兒,他說:「那輪椅既是送她的,你們查一下,沒問題便拿回去給她吧。本座還要去回一趟皇上。」
既已出來了,那尖子便斗膽又多問了一句:「督主當真要收?您不覺著別的男人給夫人送東西怪那什麼的……」
紀直忽然正色道:「你想說什麼?」
尖子一愣,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於是結結巴巴躊躇了一會兒後說:「就是,您不覺得夫人外頭竟還有這麼個要送禮物您卻從沒聽說過的相好怪叫人不舒服的麼?」
少頃,紀直似乎真的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不覺得。」
他不清楚她的事,她也不清楚他的事。縱然他們成了親,他也沒理由和心思去管她。他細細想過,對她至多也就是一點「自己的東西」的念頭。
現在他最頭疼的大概還是——如何才能在婚後繼續保持好與昭德宮那位的合作關係呢?
看到送來的輪椅的時候,託託正在座椅上練習叩首。安排在家裡那一對雙胞胎影衛——長子和立子兩個人站在院門口很是殷勤地問託託要不要上去坐一下體驗一下。
託託結結巴巴地問:「剛才你說,這是柳究離給我的?」
「不錯,是柳大人特地跟咱們督主說要送給您的。」
託託詫異得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來。她現如今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殺柳究離,而她還在盤算著如何與他見面的同時,他竟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送了輪椅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挖苦她?還是說同情她?不,說白了只不過是為了稍微撫慰自己的良心而已吧——
託託的臉色瞬息萬變,為了不被看出端倪,她只得先轉個話題壓壓驚:「你們督主在後宮有走得近的娘娘嗎?」
這一回輪到長子和立子傻眼,他們都沒有想到過這位夫人居然如此之直白地就說出了對於尋常妒婦來說需要太多掩護的臺詞。
而一旁的小齋子則在心底乾巴巴地笑了一聲,要知道,剛開始幾天他也曾這樣驚訝過許多次。
忒鄰察覺到什麼,湊到託託耳邊嘀咕了幾句類似於「嫁了人的女子妒忌會被休」的話。結果託託很是詫異地退開一步說:「哈?妒忌?我沒有這個意思的。」
就在下人們紛紛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院子裡的小丫頭急急忙忙過來報了一聲。聽到之後長子和立子都立即退到一邊,託託還維持著原本要叩首的動作,紀直就走了進來。
他揉著纖細修長的手指,身上的蟒袍未褪,長髮一絲不苟地梳攏起來。
他淡淡地在屋子裡瞧了一圈。下人們紛紛行了禮,託託一時間愣住了,微微頷首後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紀直。
他也回望了她許久,似乎想說什麼,大概對她不行禮的一些看法吧。
不過顧慮到她的腿,他沒有說出口來,到最後只是往她對面桌子旁的椅子上一坐,從立即跟上來奉茶的尖子手裡接過茶水問道:「宮裡的規矩,你可學好了?」
「不曾。」託託說著,又垂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殘缺不全的腿,不知為何竟就這麼大膽地問道,「非得要行大禮麼?」
紀直不說話,沉寂的視線捱到她身上。
他本身就不是容易生氣的人,只不過不怒自威慣了,遇上託託這樣沒眼力見又不怕生人的性子,恰好也就容忍了過去。
更何況,他現下並不覺得她這話是什麼大不敬的話。一來,她的口氣好似真的只是將自己心頭的不解問問他,二來,他的目光在她仍舊包裹著細布的缺口轉了圈——他知道她是真的辦不到。
紀直起身走到她跟前,倏然不顧身上那名貴的袍子與旁的什麼蹲下身去。
身旁的尖子與忒鄰都不由自主憋了口氣,唯有託託這個缺心眼的似乎全然沒察覺到面前的男子這麼做有什麼不妥與特別之處。
他蹲下身,以便於她不用抬著頭看他。他伸出手去不自覺地觸碰了她衣衫下襬勾連著的那雙斷腿。細布是單薄而乾燥的,他察覺到那底下她的身體。
託託一言不發地任由他摸著,紀直忽然抽回手,他以上目線對上她的眼睛說:「好好學。」
「不能麼?」託託又問了一遭。她不知不覺沒那麼顧慮他了,不知道是因為他抱過她那一下,還是她對他說出「丟了的已經丟了」的話之後他的那聲笑。
她一點點細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真是一張漂亮的臉。
他就這麼細緻地、緩慢地盯著她瞧,並且一字一句地同她輕言輕語地說:「不是不能,是現下要多考慮一些。你的那些同族下這麼狠的手,又唯有漢人才行這跪拜禮,我估摸著他們也有叫你沒法臣服漢人的意思。頭幾回做好了,往後我會同皇上求情的,讓你不用再做了。但是還是努力你學,好不好?」
他說「好不好」,語氣溫和又小心,彷彿是與她商量的語氣。
託託已經許久沒有聽到別人問她「好不好」了,他們只是不顧一切地朝她撲上來、毆打她、撕裂她,她對著紀直好像啄食的鳥一般點了頭。
她看著紀直安下心來起身,沒再碰她半根手指地轉身出去。她的視線就這麼一路跟著他,直到他消失在門口。
託託懷疑自己中了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