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一夜,在外邊打算睡下的奴才走三三齋的主房外邊經過,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以為是小偷,於是貿然從窗縫裡往裡看。
結果,他看到那斷了雙腿的女真女人正趴在床上,她穿著水粉色的睡袍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停滿了灰褐色的麻雀,正一個個嘴裡銜著提子。而她周圍的床鋪上則聚攏著六、七隻肥大的貓咪,一聽見聲響,人、貓與鳥齊刷刷地朝這邊看過來,眼睛裡都放著詭異的光。
不過那個下人很快就被從身後打暈了。忒鄰嘆了一口氣,一邊估摸著這人明天醒來會以為自己做了場噩夢,一邊腹誹她的那位好朋友、好主子什麼時候能學著謹慎當心一點。
就在隔天晌午,廚房裡的老媽子被忒鄰客客氣氣地領著進了三三齋。
她先前也有見過一面那位女真來的夫人,長得是端正的,只可惜身子殘了。但也正好與紀公公配成一對。
那老媽子剛進門就恭恭敬敬行了一道禮,卻久久地沒等到對方讓起來。只聽一聲輕響,託託忽地往地上拋了兩隻調羹。
那調羹一隻是銅的、一隻是木的,平日府裡的下人分例粥都是從大鍋裡取,小齋子自從那一回之後就再也不吃單份的飯菜了,但這大家都喝的粥卻還是慣例都要飲的。而且,分別給每個人的加糖或加鹽也是由老媽子一手操辦。
託託的聲音是柔的,也是軟的,聽起來甚至滿是笑意,可是字句卻又露著兇光。
她說:「你好大的膽子。」
那銅調羹上沒有下毒,但那木調羹上卻下了毒,在給小齋子的粥加料的時候只要換一下勺子在他碗裡攪一攪,便能輕而易舉下毒。
而今天忒鄰也已經從那老媽子屋子裡尋到了剩餘的毒藥。忒鄰與託託都對漢人用藥沒什麼瞭解,因此從那毒藥中也辨別不出什麼。只是拿到那放藥的瓶子的時候,託託看著瓶身的花紋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這個花紋,我見過……」託託左右擺弄著自言自語道。
「什麼?」忒鄰也翻看了兩下,對那波浪紋像蜥蜴一樣蜿蜒的圖案沒什麼感覺,「就是漢人常用的花紋吧?」
「不。我剛醒來的時候,在我坐的那架馬車裡見過……」託託歪著頭說,「是皇家的花紋呢。」
面對那兩把調羹,那老媽子已經慌了陣腳,跪地便卻想要佯裝不知來否認。聽這個時候,託託突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這麼快知道你何時下毒又是在何處下毒的嗎?」
託託驟然趴倒在椅子上壓低身體想要把臉離她更近,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懸在那老媽子跟前搖擺著甚是可怕。
她根本就沒打算給她辯解的機會,因為她已經認定了這毒就是她下的。
這一回託託也不需要她回答,在老媽子剛說出「真的不是老奴乾的」的前半句時便打斷了她。
託託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宮裡讓你下毒的那位主子告訴我的。」
此時此刻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的忒鄰心中感慨,又來了,託託又開始騙人了。其實他們根本連這老太婆是受人指使的證據都沒有,但僅憑那瓶子身上有皇家家族的花紋,託託便斷定了這件事有非同一般的幕後主使。
而且託託還志在必得地握著拳,像是收到禮物的孩童一般興高采烈地說:「我一定要把這個主使揪出來!」不免讓人想問一句,您還記得您是要替小齋子出口惡氣嗎?
女真民族擅長狩獵,與其他漢人眼中的蠻族一樣是喜歡征戰的民族。
他們以部落為單位四處爭奪生存的資源,優勝劣汰,物競天擇,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因此對於女真人來說,戰鬥是一種本能。
作為野蠻種族,在對付俘虜上,他們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既然征戰沙場,託託對從俘虜口中撬情報也別有一番興趣。
託託根本不知道那背後主使是誰,可是她就如此厚顏無恥地說出了自己已經和那位交流過的謊言。
那老媽子見狀也慌了神,見到面前這人信心滿滿的樣子,一下就跪倒下去磕頭:「老奴該死!老奴該死!既然夫人也知道老奴是聽令行事,還請夫人……」
託託再一次打斷她:「你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了,所以他拋棄了你。現在你的小命就握在我手裡。」
那老奴哆哆嗦嗦俯首之時,託託再一次高高興興地口快說下去:「我是女真人,在遼東卻也聽說過你們漢人的一些趣事。聽聞你們有這麼一個料理女子的法子,便是把人扒光了同貓一塊兒扔進口袋,再從外邊捶打,那貓便會把人抓得體無完膚。老媽媽,您見多識廣,不知嘗過這滋味兒沒有?」
說這話的時候,託託的笑臉一點也不陰冷,相反,卻滿是孩子氣的爽朗與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