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
三五個侍女小心翼翼地正將美人海藻般的長髮結作髮辮,屋子裡焚著一爐氣味芬芳鮮美的香,託託百無聊賴地在臥榻上撐著頭任由下人擺佈頭髮。
她剛換過白衣,在那素淨的袖衫邊角繡著斑駁的桃花與枝葉,下半身只著了褻褲,兩截短而纖細的腿被絲綢的長袖攏著,使人不由得想起人魚之類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妖物。
即便小齋子算不得男人,面對這尤物也不由得抬不起頭來。託託倒是不以為意,輕飄飄地說道:「這麼一想,我就不該問你。」
小齋子大氣都不敢出,跪下去道:「夫人恕罪!」
「問你你主子是個怎樣的人,那可不就是我失策麼。」託託道。
方才在馬車上,她問了小齋子她要嫁的是個怎樣的人,小齋子支吾了半天,最後也只秉著高大全的原則形容出一副絕世忠臣的模樣來。
西廠廠公府邸的派頭著實不小,遠遠地探開簾子便瞧見那閃閃發亮的屋頂。
進門後,先是二三十個家丁替了小齋子領了馬車,這時小齋子竟也能擺出幾分頭目的架勢來,指揮著下人奔來走去。
進了門,小齋子登車替託託掀開門簾。託託朝前走了幾步,剛一出來,便把手中的槍往空中一拋。
那隻漆黑的海東青神不知鬼不覺地掠過,她低頭,發覺底下的家丁已經換了一撥相貌清雅的小廝。託託在小齋子的幫助下上了軟轎,由那些個漂亮小廝抬到院落門口,又換了四個嬤嬤過來。
嬤嬤把託託送進去,好些個打扮與神態都很是驕矜莊重的侍女已經候在裡面。
真是氣派。
一路上一直任人擺佈的託託總有一種感覺——即便她現在身子健全,只怕到了這一會兒,還是會被這講究到了極致的排場給安置得像個廢人。
託託不自知地恐嚇了一番小齋子,頭也梳好了。託託忽地正色道:「我要如廁。」
小齋子聞言一愣,卻見託託已經伸手往前挪著身子,一個不慎,就從床上傾倒下去。所幸身邊一個一直候在一邊還沒資歷碰主子的侍女立刻給扶住了,託託就勢伸出手臂拉住她有些刻薄地高聲喊道:「現在!馬上!帶我去!」
場面頓時有些亂,小齋子也只能催促著那個架著託託的侍女儘快抱她去。
一番折騰,託託與那侍女總算到了東廁。二人靠在牆角,不論是被抱還是抱人者皆是氣喘吁吁,託託張望一週看到四下無人,抬手撐著牆笑道:「忒鄰,你來得好遲啊。」
那侍女抬起頭,一張恬靜的臉上也是掛著有些難堪的笑。女真人素來是相貌上最像漢人的胡人。
忒鄰道:「你才是。我跟隨著你那隻破鳥進京後便聽聞那大虛單于下了聖旨要你同這什麼西廠廠公成婚,花了好一筆錢混進被買進府的丫鬟裡,不想左等右等都不見你,還以為我好不容易在女真擺脫了奴隸身份,到漢人這裡又要做奴才了!」
忒鄰是託託在女真打小相識的友人。她們都身為奴隸,只是一個被選去作了部落郡主的侍女,一個被送上戰場成為整個女真獨一無二的女將。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是夠膽大的,」忒鄰問道,「竟然還讓你那破鳥飛回去。你以為現在的女真還會有人願意來救你?」
託託重新回到她身上暗示她往回走。即便有如廁這個由頭,時間長了一定會有人起疑心的。她有氣無力地笑道:「不,我讓合喜飛回去知會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
「你……」忒鄰皺眉,過了一會兒,她又心痛得鬆開,「是了。十二歲時我上山遇到一頭虎,是你救了我。那時我說過,若你往後有難,我萬死不辭。」
往昔的記憶依舊曆歷在目,稚嫩的小女孩滿頭都是烏黑的辮子,她朝哭哭啼啼狼狽不堪的另一個小女孩用剛才捶打過老虎的雙手揮舞,繼而突然惡狠狠一腳踩下去。
那虎頭猛地抖了一下,緊接著從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中吐出一口烏黑的血。
十來歲的託託對那時嚇得瑟瑟發抖的忒鄰露出燦爛的笑容,她說,從今往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吧?
忒鄰抱著此時此刻身體殘缺不堪的友人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她忽然聲音顫抖著說:「對不起……你如今,可是你如今居然…都這麼輕了……」
那個一腳踩向猛虎的少女已經連雙腿都失去了。過去的她那麼無人能敵,然而現在她這麼瘦弱、這麼輕盈,輕得她都可以一把抱起。
眼淚就要流下,她卻聽見把下巴靠在自己頸窩的女子忽地笑出聲來。
託託總是這樣,好像即便身處地獄,她也能暢快地笑起來。託託說:「那麼你啊,可一定要幫我呀。」
忒鄰虎軀一震,懷中只剩下半截的女子突然起身,她抬手撩去忒鄰額頭上打溼的劉海。
此時此刻,她們身處陌生卻豪華的府邸,就在這清爽美麗、空無一人的廊簷之下,受到過百般虐待與莫大傷害的女子毫無雜質地笑著,她一字一頓說道:「我要殺了柳究離。」
把她從深淵中救出去的那個人,又把她推回進地獄的那個人——那個背叛了整個女真的人。
時間霎時回到洞房花燭夜。
卻說紀直握著秤桿猝不及防被一隻纖纖玉手握住,蓋頭底下的女子笑盈盈地自個兒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漂亮得滲出燭火的面容來。鳳冠霞帔的託託道:「我的夫,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說時遲那時快,紀直忽地甩手一手刀朝託託噼去。託託抬手,長長的袖擺纏上頂端的床架。
那是下人顧及著紀直脾氣百般挑選花重金買來的一張紫檀木攢百獸祥雲圍拔步床,垂花牙子與隔板上由工匠細細雕了嬉戲中的百獸與雲,頂上的床架則點綴了氾濫的海棠花。
託託用紅綢毫不在意地就纏住那海棠花將自己吊了上去。她繡滿魚尾浪潮的裙襬虛垂著,下邊隱隱漏出幾寸包紮傷口的細布。
託託左手扯著袖口保持懸掛,右手則緊緊握著銀絲鹿筋槍,笑容毫不褪色,眼神卻已經有了幾分兇意:「郎啊郎,洞房花燭夜。這可不是為夫之道啊。」
紀直抬頭,已經不動聲色從腰間抽出一柄泛著冷光的劍來。
不知是否是為了配合託託,他荒涼的臉色居然有些笑影:「那麼,賤內在婚床上藏著兵器難不成就是盡妻的本分?」
託託用餘光斜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銀絲鹿筋槍,又看了看紀直對著自己的劍,不由得感到好笑起來。
就在一剎那,紀直毫不憐香惜玉地揮劍就斬斷了那價值連城的床西側的全部床柱。
掛在另一頭的託託猛地往下跌落,她一咬牙,以槍化鞭纏住自己這頭兩根。她往後猛地一退從這宛若一間房子的床中脫離出去,鞭子順勢擰斷床柱,整張床就這麼塌陷下去試圖把仍留在裡邊的紀直覆壓。
但是一陣巨響過後,摔倒在地的託託剛抬頭便看見了出現在自己幾尺之外的靴子。
紀直輕而易舉地脫了身,託託這一槍揮來得太過及時,紀直勉強躲過,左側面頰上卻仍舊擦傷了一道口子。
他蹙眉,只是短短一瞬的停頓,眼前的女子卻已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