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洞房

下一秒,他受著殺氣牽引回過頭去擋住突如其來的一擊,託託拄著直槍朝他噼過去,他不由得被逼得後退躺倒在書桌上,而託託正順勢騎到他身上。槍身與劍正拼死對峙著,二人的眼神交匯,託託忽然鬆了力氣。

紀直也鬆手。託託知道,他要殺她隨時都可以動手,而她現今也要依靠他,絕不是能夠輕舉妄動的時候。他知道她方才招招都沒有取他性命的意思。這樁婚事是皇上欽賜,他不可能隨便讓她消失。

就在此時,聽到騷動的屬下們久久得不到督主回應終於破門而入。

外頭賓客還沒散,有好些個關心的正愁沒看著什麼熱鬧,不想這門一開看到的居然是這樣一副光景——

這一個太監和一個殘損女子洞房竟然生生把一套拔步床給拆了!

眾人瞠目結舌,新郎官與新娘子正在門側視線死角的書桌上。

這時候讓她被瞧見不合禮數,紀直下意識抬起袖子先擋住託託,另一隻手托住她下邊支起身子來。

他用寒光四溢的視線掃向門口那群人,聲音不響,卻很是有威懾力:「無關的人,滾。」

除卻幾個進來收拾的下人,其他的也就迫不得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畢竟性命要緊。

下人們一邊默不作聲地收拾遭到毀壞的婚床一邊暗自猜測方才這兩個人洞房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託託伸出手抵住他結實的腰身挪開到書桌上坐著。紀直起身整理衣衫,順帶道:「看樣子,你是很愛動粗這一套了。」

託託神情短暫地凝滯了一下,心中回憶了一下自己哪裡說過這種話。她一時間也顧不上漢人那文縐縐的說話方式,嘴上不由得問出心裡最關切的話題:「那麼敢問大人,是打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我,還是把我扔進豬圈——」

她話還未曾說完,由紀直眼裡直直射過來的目光就讓她收了聲。他盯著她,看得她渾身上下涼颼颼的頭皮發麻。紀直道:「你是如何知道這話的?」

這時候,他是有真的動了殺心的。

那話是他在只有他手下人時候說過的話,一來她不在場,二來她也絕不可能安插人到他身邊。

要知道,她可是一個女真的棄子、皇帝用來讓百官少嚼西廠舌根的噱頭,她在此之前有沒有來過漢人的地盤都不一定。

無依無靠了然無親說的就應該是她了。

見鬼了。

託託似是被他嚇到了,一會兒後笑容又上翻道:「我只不過猜的罷了,我怎麼會知道大人說過些什麼呢。」

的確不可能。

紀直暫且勉為其難地放下猜忌。下人已經在收拾著,親近的屬下走過來拱手道:「今日還請爺與夫人屈尊由這小目樓移去星位樓歇下。」

對紀直這府邸中的地形,託託在這些日子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

按小齋子的話說,東邊的天元館是家主紀直的基本活動範圍。

託託過來的時候,大概是顧及皇上面子,紀直還是裝模作樣地給了一間三三齋給她住。而現如今成親待客的這一處就是小目樓了,倘若沒記錯,星位樓理應當就在隔壁。

她正想著出神,紀直轉身就走,走了幾步,突然意識到什麼。

他回過頭,看見託託正在喊服侍她的侍女過來。只是現在客人剛散,下人們都在忙前忙後的。

紀直抱著手臂走過去,託託也抬起頭來看向他,四目相對,紀直的視線掃了一圈。

左邊是他的親信、效忠於西廠的錦衣衛大檔頭陳除安,右邊是他的影衛隨從中的頭領尖子,兩個都是正兒八經的弱冠男子,讓他們在主子的大婚之夜對主子的新娘動手動腳總覺得有點奇怪。

遲疑了一會兒,小齋子已經從外邊走上來自覺地朝桌上的託託伸出手去。

託託滿不在乎地對下人高聲說:「過來抱我。」

她說得那麼坦誠又真摯,那麼理直氣壯,就好像她的殘缺全然不是什麼值得丟臉的事。

這些日子以來,除卻現如今在府上化名「鈴」的侍女忒鄰,抱託託最多的便是小齋子了。

託托熟練地朝小齋子伸出手,修長的手臂與纖細的手指就要碰到他的頭,紀直突然開口:「等等。」

他走過去時,小齋子立即怯怯地讓開了一道位置。

紀直一隻手托住託託殘缺的腿,一隻手摟住她的腰肢。託託也伸出手纏上他的脖子。這麼冷的人,卻意外也是暖的。她靠緊他。

她比他想象中要輕得多。

紀直抱著她走側門出去。夜色中的院子裡,只有他們要走的這條路點著最明亮的燈。

他抱著她穿過長廊,身後跟隨著兩路隨從的太監,而下屬們都在末端尊敬地恭送他離去。

走在前邊,託託下意識把下頜擱到了他的肩膀上。

方才與他過那兩招,她忽然想到,今日是他們成親。她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也能成親。

方才她說錯的那話、他們突然打起來那一下、之後究竟要面對的是豬圈還是督主夫人的日子,等到了屋子裡邊,他肯定就要問她了,而她也要絞盡腦汁去給自己謀取些東西。

等會子絕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安寧。

紀直忽然開口了,他道:「本座看你似乎不覺得自個兒丟了兩條腿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託託挑眉,心想漢人都這麼愛鑽牛角尖的麼。她道:「不。只是丟了的已經丟了。我沒了腿,尚還有手、還有這條性命。倘若總是在那已經沒了的東西上傷心,豈不是對不起自己還有的東西了麼。」

臉旁突然有一聲輕笑,紀直倏然笑了。只是那笑太輕,風一吹便散了。

他抱著她前行,託託莫名覺得他這一刻真的是她的郎君。

儘管,只是走在這條長廊的這短短一會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