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喜

不見天日的房梁下纏繞著一股烏青得積鬱良久的煙,怒罵與哀嚎此起彼伏,格柵的窗子漏著點滴明亮得有些殘酷的卵黃色日光,血腥味彷彿積雨雲厚重地壓在房頂。

這目不忍視的慘劇好似不動明王懲戒下的人間。

男子綺麗到使觀者不得不受緘默壓制的面龐從那些象徵著希望的視窗安然經過,這位來客的相貌是極美的。毫不誇張地說,他那介乎溫柔與兇惡之間的面孔放到任何美人輩出的時代都能夠熠熠生輝豔壓群芳。

然而,倘若在這地獄中被拷問的人們還能夠看清他,那麼他們一定都會因為這張臉而陷入無尚的絕望之中。

紀直身披一件鼠灰色銀邊繡著金色祥雲的袍子,鑲著暗紋的烏紗雍容華貴,卻襯得底下那張粉黛之後全無血色的臉更為寡淡。

他沉穩地抬起眼睛掃過一週慘絕人寰的景象,竟好像只是環顧後宮群妃一般鎮定自然,甚至嘴角還夾帶著若有若無的悠哉。

他側身憑空坐下,身邊跟隨著的小太監立即彎腰蹲到他身下成為一張穩穩當當的人凳。

泡好的香茗送上,他抿了一口,立即就有為首的太監在他身側俯首道:「那幾個女真人已經招了,突然冒出來的那個姓柳的有先帝信物為證,說他是奉先帝之令才佯裝歸順女真。皇上信以為真,又感懷先帝,於是給了他戶部侍郎位子。」

紀直直勾勾地盯著面前正在被施以夾棍之刑的犯人,面無表情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即便是身為太監總管的常公公,在紀直面前也不免畏首畏尾起來,謹慎小心地說下去:「只是從那女真女人手裡活下來的幾個倒是嘴硬得很……」

紀直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究竟他所說的那個「女真女人」究竟是誰。

良久,他開口,大抵是因為回想起了什麼不大愉快的事,因此嗓音冷清得像是明晃晃的刀光:「還有嗎?」

常公公望了望兩側的錦衣衛,接著低聲在紀直一側恭恭敬敬地說了些什麼。紀直忽然冷笑一聲道:「倒是難為了小齋子。黑銀相間……那女人用的是銀絲鹿筋槍。」

那是江湖上十足少見的兵器。平日裡都是擅長突刺的尋常直槍,一旦握緊黑邊的槍身,那槍立即會軟下來化作鞭子。

會用這槍的人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為它不入流被算作暗器,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熟練後威力極強、卻太難掌握。

「多虧了您提點……」這句「難為」從紀直嘴裡說出來不論如何都沒有原本那副體貼的意思,相反倒是令身為小齋子乾爹的常川常公公捏了一把冷汗。

「無妨,」紀直道,「讓他繼續跟著那女人吧。」

「是。」常公公鬆了一口氣,又問道,「那,那女人該如何處置?」

紀直又喝了一口茶,他一眼瞪向身後反問:「怎麼處置?」

常公公生生被那一瞪嚇得多壓了幾分腦袋:「皇上恐怕是又聽信了什麼人的讒言,只是,督主真要和她拜堂成親?」

紀直慢條斯理地握著那茶杯放到身側徑自鬆手,下邊立刻有小太監伸手上去接了下來,那玲瓏剔透玉做的玩意兒竟是半點響聲都沒有的。

他捏著袖口說道:「那可是聖旨。不過就是娶顆棄子過門,我這點氣都受不了的麼。」

派發戰利品是戰勝後的常情,但是讓紀直娶一個斷腿的女人著實其心可誅。

挖苦他淨過身不算完全的心思昭然若揭。朝堂之上聽見皇帝這道賜婚的聖旨時,不知多少人都在心裡幸災樂禍捧腹大笑。

他初聽見時,便感覺到身後千百道視線聚攏在背後,直敲著他嵴梁骨恨不得把他戳穿。他不卑不亢毫不猶豫地謝恩。

「那不肯招的就按老規矩去了手腳——」話說到一半,紀直忽地停了下來,他驟然蹙眉,許久之後方才忽地起身,「罷了。換別的法子。」

做成人棍這一條,總歸讓他想起受降那一日在槐木箱中所見到的那一幕。

他起身的一瞬,身下的小太監立刻挺直了腰跟上前去,彷彿方才從未做過那般久的人凳。

紀直穿過監牢走出去,外邊正是暮春。他仰頭望見枝頭雀躍著的鳥,壓低聲音說:「至於那女人,娶回去之後是要好吃好喝伺候著,還是扔進豬圈裡教她嚐嚐我們西廠的規矩,就看她自個兒是不是聽話了。」

「是!」常川恭恭敬敬地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