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喜

西廠督主紀直的大喜之日名副其實,來賀喜的人大多笑中都夾帶著些許戲謔,太監成親,竟也要如此大排場,而且還是皇上口諭定下的。

皇上有多寵信西廠的傳言到了今日也坐實了不過如此而已,廠公有軍功又怎樣、賞賜了蟒袍又如何?畢竟西廠比起那東廠還是年輕得很。紀直膽敢仗著皇上的名義在百官面前耀武揚威,瞧,這不就是下場。

只可惜,遠遠地望見新郎官時,這些人無一不噤聲。

紀直身穿一身絳紅色的錦袍,三千金線依偎著玄色的邊角繡成合歡的暗紋。

黑髮束起,他時常僵冷的眉目在今日喜色的燭火中居然也徒添了幾分柔和的氣息。這不輸尋常男子的風雅中還摻雜著些許陰柔的冷豔,叫人紛紛為這美貌咂舌。

來客不少,但大多都只不過是泛泛之交,甚至只等著來看場笑話。等到東廠督主兼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的江散全江公公大駕光臨,紀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便主動迎上前去。

兩位督主言笑晏晏,聊得好不快活,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裡,只怕是覺著他們是再要好不過的至交。可惜離近了便會聽見,這兩人的對話可算不上友好。

已經年過四十的江散全笑得眉眼全陷進皺紋裡道:「猶記得你剛入宮時那副什麼苦都往肚裡咽的死樣子,不想今日連伴兒都找著了呢。」

紀直方才二十四、五,按年紀算是江散全的小輩,但官職上還算得上是與江散全平起平坐。他臉上掛著一輪淺薄的笑,但口中這話卻沒有半點感情:「承蒙您厚愛。」

「這女人吧,可得花時間陪著的。」江散全捏著手裡的龍眼菩提道,「怎麼,要不要少顧著些宮裡的事兒,別打司禮監的注意了,多照顧照顧自己家裡那個?」

「江公公的好意,我心領了。」紀直若無其事道,「女人,我在後宮替皇上分憂的這些日子裡也學了個一知半解。家裡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勞您掛心。」

江散全也不氣,都沒落座就藉口宮裡有事走了。紀直轉了身取了杯茶,正巧瞧見一旁瞻前顧後的小齋子,他一擺手,身邊的人便過去將他拎了過來。

小齋子哆哆嗦嗦見了禮,看到自家督主今日這副百年難得一見的打扮愈發緊張。紀直倒是沒放在心上,沒多少耐心地問道:「那女人怎麼樣?」

「女人……」小齋子不敢抬頭,只得盯著面前督主那雙一塵不染的靴子連忙回答道,「都請大夫照料著,今個兒在屋裡等著呢。」

他正膽戰心驚彙報著,卻發覺面前的主子並沒有半點反應。紀直盯著門口,目光更加冷下去。他伸手,小齋子連忙接下他直接拋下來的茶盞。

身邊的屬下上前道:「督主,您等的誰呢?」

紀直不說話,只是嘴角上提扯起一抹笑來,他那笑單看當真是傾國傾城,只可惜煞氣四溢。他道:「算那老賊沉得住氣。」

有心的人都知道紀直等的是誰了。西廠督主紀公公在朝堂上首要大敵除了東廠的江公公,便是內閣的王大人了。

酒過三巡客人也就散了不少,紀直不大在乎那些人臉色,自顧自便回了屋子。

料想那群沒種的也沒有膽子鬧什麼洞房,他進門時,掛滿紅綢的室內靜得有些駭人。

紀直一面用視線打探著四周往裡走去,到了最裡邊,女子宛如一隻紅色的珊瑚花樽一般立在榻上。

油紅色的床簾垂下來攏在她兩側,女子身著一襲紅色的長裙,鳳冠霞帔裹著半截身子,點綴得滿滿當當的衣角下邊沒有多餘的肌膚與裙襬。頭上殷紅的輕紗連綴著一圈珍珠流蘇遮蓋住她那張臉,紀直站著與她一言不發地對峙了一會兒。

這女人倒是沒有自討沒趣。他想。

自從那一日受降過後,他就再沒見過她。

她慘白的面色沒有覆蓋記憶。他頭一回是在戰場上見過的她,紀直靠在門邊隨意地從桌上取了秤桿往那女人的蓋頭上挑去,他想她大概現如今是瞥得見他的袖口的。

他頓了頓,就在此時,那蓋頭下傳出一陣笑聲。

他聽過那笑聲。不似銀鈴也並不類鳥鳴,而像是喧囂親暱的河風。

他不知為何,卻從那清爽乾脆的笑聲中聽出一點沉痛來。是錯覺吧。女子嬉笑著,突然抬起手來捏住他握秤桿的手。

託託的漢話講的是極好的。她道:「我的夫,我等你等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