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久久沒有說話,衛依依更加焦急了,一貫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居然連再次追問的勇氣也失去,有些僵硬地笑了笑,但寧安看得清清楚楚,衛依依的笑容裡——是怯懦。
寧安低下頭,不忍心看衛依依這樣的表情,可若是此刻隨了衛依依的心願,未來……怕又是一次不可知的深淵。
衛依依心思玲瓏,寧安也不是遲鈍之人,彼此都對對方的心思有一分默契。
沉默之後,衛依依也無心再糾纏,寧安被這曖昧而焦灼的氣氛弄得有些臉熱,口不擇言地找話說:「那個……我之前太糊塗了,我以為你是吃得太少才氣血兩虧,所以月信才久久不來,全沒料到是有了身孕,若是你有想吃的,就告訴我,我想辦法給你弄來。」
衛依依眼神奇怪地看著寧安,神情很是詭異。
「你……對我的月信這麼熟悉?」
寧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個……我,我們這些天一直在趕路,若是月信來了少不得要用月事帶,我之前放在包袱底下的東西你都沒用,所以我……」
說著說著,寧安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他身為停鸞處的前管事,工作的大半部分內容都跟女人有關,因此在這些事情上細心一些也不算出奇,可現在不是在後宮的環境裡,這樣的細心就顯得十分奇怪了,而寧安卻剛剛意識到這一點。
衛依依匪夷所思地看著寧安,幽幽地說道:「我真沒想到,你還有這份兒心,我可真小看你了。」
寧公公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類似小動物的嚶嚀聲,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刷的一下站了起來,飛快地跑了出去。
寧安的性格就是如此,凡是都想得很仔細,很周全,哪怕重活一次也改不了。
衛依依有些好笑的看著狗奴才飛快逃走的背影,準備月事帶這種事兒說起來是變態了點,但是不得不說,某些人賢惠是真賢惠。
寧公公蹲在屋子後面的一個角落裡,又羞又氣,暗戳戳地想著今後再不能這樣了。
………………
天理教並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太后娘娘當政之後熟讀經史典籍,才瞭解到這一類的邪教在民間是層出不窮,歷朝歷代都有。太平年間因為朝廷管控得當,百姓安居樂業,信的人並不多。可一旦遇到了天災人禍,有心之人就會大肆傳教,利用教徒作亂牟利,乃至於犯上作亂,無所不為。
天理教原名是彌勒大乘教,雖是藉由佛法而來,卻並不是當真信佛。傳說彌勒救世,三佛應劫,彌勒大乘教宣揚人有過去劫,現在劫與未來劫,分別有三位大能燃燈佛,釋迦佛,彌勒佛下世掌教,救渡殘靈,迴歸天宮。
彌勒大乘教在天極帝之時,只是利用歪理邪說斂財,熹平帝之時,黃河改道,又遭逢百年一遇的饑荒,洛陽一帶民不聊生,於是便有有心人將教義略作改動,改名天理教,說代表未來的白陽劫乃是最大的末日災難,須有彌勒轉世救難。
而天理教的教主張牛自稱天王,是彌勒轉世,傳說只要跟著彌勒佛化身的張牛就能得道入天宮。
衛依依冷笑一聲,所謂的天理教,一方面利用亂世裡的亡命之徒四處搶劫,維持教內的糧食充裕,人心穩定。另一方面又用教義,誆騙作亂者自身都有金剛不壞之身,上陣殺敵能最快入天宮。
因此才能在作亂過程中無往不利,攻營拔寨。
若是有人質疑教義,便會被天王說成是邪魔轉世,蠱惑人心,迅速就會被處死。
憑藉這樣一層層的洗腦控制,天理教在熹平末年漸漸成了氣候。
這些都是衛依依在大臣的奏摺之中瞭解到的,除此之外,衛依依對天理教最直觀的印象,就是天王張牛。
這人被押上金鑾殿的時候,渾身是血,一張樸實而稜角分明的面孔怎麼看怎麼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甚至於認罪畫押的罪狀都是張牛口述,宮人執筆,只是對外宣稱是張牛親自寫成。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發展出了天理教這麼一個龐然大物。
後來張牛被當眾腰斬,衛依依還偷偷出宮,在高樓上遠遠地看著。
這男人面對閘刀毫無懼色,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眼神卻如鷹一般犀利,乃至於鮮血迸出還在高揚法號。
正因如此,在後來當政的歲月裡,衛依依才不敢稍有鬆懈,也不敢拿社稷民生當兒戲。每當明懿皇太后做下一個決定,就會想起當初張牛被腰斬之時的眼神。
他是當真怨恨大虞朝的掌權者。
而她衛依依要讓大虞朝從今往後都不會再出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