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哥斯拉一樣的玩意兒,正在對著黑影跳舞。那腳步咚咚的,即使隔著畫面,徐徒然也能感覺到那種地動山搖。
她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一言難盡地開口:「那黑影也是我,對吧。」
系統:「嗯。」
「那我為啥還要放任這麼個玩意兒在我跟前蹦躂?」徐徒然忍不住道,「直接吃了不好嗎?」
「在吃呢。」系統卻道,「吃不完。」
徐徒然:「……?」
「這是楊不棄最初的樣子。」系統咳了一聲。
徐徒然:「……」
行吧,看著還挺精神。就是有點憨。
她琢磨了一下,還是覺得怪:「那剛才那隻樹杈子白鹿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他後來的形態。大概是在新近紀*那會兒定下來的。」系統淡淡道,「中間其實還換過幾次樣子……求偶嘛,總要想辦法把自己拾掇得好看些。」
再後來,徐徒然莫名對兔子這種形態很有好感,天天支著耳朵在大地海底,或是其他生物的夢裡跑來跑去。星球古意志果斷選擇加入,就也跟著變兔子了。
徐徒然:「……」
倒也不必什麼都跟我學。
說話間,眼前已隱隱可見象徵炬級的光點。隨著徐徒然的靠近,周邊的碎片畫面數量驟增。同一時間,她的心臟卻更難受了些——
意識到這應當是育者的投影又突破了一個陷阱,她抿了抿唇,只得定下心神,繼續沿著彩色光帶往前奔跑。
她伸手觸上光點,世界忽然一陣搖晃。
所有飄蕩的畫面瞬間熄滅,世界迴歸於純粹的黑暗,下一秒,卻見頭頂的夜空在頃刻間崩塌一角,露出一隻正向下窺伺的巨大眼睛。
那眼珠裡,似有大量符號正在流轉。它轉動著向下張望,目光落下的地方,一切都支離破碎——
地面破裂成無數碎塊,部分飄起部分塌陷,像是震盪後的冰川,黑暗則如老舊的牆皮片片脫落,露出油畫蠟筆般濃烈卻無序的色彩。渾濁的顏色中,又有一隻隻眼睛倏然睜開,瞪著同樣髒汙的眼珠,似是正在尋找什麼。
徐徒然心裡咯噔一聲,本能地避開目光,朝前伸手,卻發現,原本近在咫尺的光點,此刻卻已再次沒入了黑暗。
同一時間,系統的尖叫在腦海中炸開——
「糟糕!它發現了,它什麼都發現了!它知道這裡才是關鍵,它在干涉,它不想你繼續往前——」
話未說完,又聽它一聲慘叫。
之後再沒了聲息。
徐徒然愣了一下,在意識裡喊了幾句,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同一時間,已然斷成數截的彩色光帶,也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還好,只是變暗,並沒有完全消失。
「……行吧。」徐徒然撥出口氣,警覺地壓低身體,「看來只能自己往前走了。」
聽系統的意思,應該是育者投影通過某種方式,讓自己的意識也降臨到了這片升級空間,並干涉了這裡的程式與形式……
但不管怎樣,只要繼續按照彩光的指引繼續往前走,應該就可以了對吧?
徐徒然估摸著,用力向前一跳,落在了前方的另一片石塊上。
她也嘗試過去攻擊那些突然出現的眼睛。在發現沒什麼作用後,便果斷放棄——要支援幾個國土和規則的運轉,對她來說,本來就是種負累了。
好在這些眼睛似乎除了看著令人煩躁,並沒有別的作用。儘管如此,徐徒然還是儘可能地躲避著它們的視線,儘可能快地朝前趕去——然而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天真了。
輝級的光點很快便出現在眼前。她連忙朝那個方向跳去,兩腳落地的瞬間,周圍場景忽然又是一變。
她站在了一處馬路中間。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穿著各不相同的衣服,全都看不清臉。馬路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建築,統一得像是複製黏貼,連上面的字都沒有更改。
徐徒然茫然站在原地,心臟不由往下一沉。她試圖朝著周圍放出技能,人群卻像是流動的水流,只是短短地被劃開了一瞬,很快便重又聚攏。
……這又是什麼,幻覺嗎?長夜山脈呢?
徐徒然低頭,只見腳下的馬路中規中矩,看不到半點彩光的痕跡。
……連指引的線索都被抹掉了?
徐徒然微微蹙眉,試探著朝前伸手,除了前方人的肩膀,卻什麼都沒有碰到。被碰觸的行人不滿地回頭,正要拍開徐徒然的手,卻被她一下抓住了手腕。
手錶。
徐徒然微微瞪大眼睛,視線再次掃過周圍人群,終於注意到了一點——這些行人的手腕上,大多是空的。
沒有任何裝飾。
然而另小一部分行人手腕上,卻是戴著表的。
而且這些表,都有些統一的制式,也是徐徒然最熟悉的制式——正是楊不棄送給她的那塊同款手錶。
似是明白了什麼,徐徒然將眼前的新人一下推開,全不顧他的罵罵咧咧。她逆著人群往前走去,將所有戴著同款手錶的人當做道標,如此飛奔出大半條馬路,眼前霍然綻開一道明亮的光——屬於輝級的光。
她再次回到了長夜山脈,正站在輝級的光點前。
徐徒然毫不猶豫地從這光球上薅下一團,抬頭挑釁地看了那隻巨大的眼睛一眼,繼續沿著破碎的彩色光帶朝前趕去。
等到辰級的光球也出現在不遠處時,同樣的變化,果然再次發生——
不過這回,徐徒然所在的並不是馬路,而是一個錶盤。
她就剩一個腦袋,拼接著時鐘的指標上。下方是依著順序排列的十二個數字,每個數字看上去都不太正常。
「1」是乾枯的花枝,「2」是斷了耳朵的白兔子。「3」是半個撅起的嘴唇……
徐徒然艱難地轉動著腦袋,以目光飛快地在錶盤上搜尋著——從上次的經驗來看,這裡多半也是個純粹的幻覺。只是和那些眼睛一樣,這個幻覺無法打破,只能設法穿過。
而想要穿過,只能依靠線索。指引的彩光在這裡會以另一種形式呈現,她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種隱秘的形式……
就像上一輪幻覺中的手錶那樣。
這一局讓徐徒然費了些工夫。因為那截乾枯的花枝和小粉花很像,那隻折斷耳朵的兔子又讓她想到楊不棄。所幸,就在她遲疑時,她注意到了位於另一個方向的「8」——
它看上去像是兩條拼起的腕帶。從徐徒然的角度,可以看到上面的卡通圖案,以及「com」的標誌。
是漫展的紀念腕帶。
徐徒然認得這東西。朱棠曾經託楊不棄給自己帶了一個,現在還好好地放在自己包裡。
她不再猶豫,努力甩動起自己的腦袋,帶著整根指標噠噠旋轉。在以一種大風車般的氣勢轉了小半圈後,她終於順利地讓自己的腦袋,指向了「8」所在的位置。
就在對準的瞬間,白光再次出現。回到長夜山脈的徐徒然毫不猶豫地拍了一把面前的辰級光球,順手衝著頭頂的眼珠豎了一個囂張的中指。
很可惜,沒有作死值進賬。這讓徐徒然有種媚眼拋給瞎子看的失落。
她在心裡嘖了一聲,順著黯淡的彩光又往前跳了幾個碎片。不知走了多久,那扇象徵終末的大門,終於隱隱露出輪廓。
徐徒然因此而冒出了幾分戒備,然而直到她來到那扇門前,都沒再發生任何事。
沒有幻覺、沒有阻攔。她就那樣搖搖晃晃地來到這裡,面前是一扇緊閉的銀色大門,門上是一個顯眼的鎖孔。
徐徒然盯著那門看了一會兒,再次低頭看向腳下,卻發現不知何時,腳下的彩光,已經完全熄滅。
心中驀地一動,她連忙轉頭看向四周,瞪大眼睛搜尋了半天,才終於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隻大白熊。
它正站在不遠處,用力朝著她揮手。身後是深深的黑暗,不知通往何處。
徐徒然抿了抿唇,不假思索地轉身,朝著大白熊跑了過去,跑出幾步,似有所感地回頭,卻見那門上的鎖孔,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隻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這一回,徐徒然連個中指都不想施捨給它。她淡漠地轉身,將手搭在旁邊大白熊伸出的前肢上,隨著它步入眼前的黑暗之中。
黑暗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徐徒然的每一步,卻都踏得穩當堅定,毫不遲疑。大白熊的引路並沒有持續多久,在引導徐徒然完全進入黑暗後,便恭敬地行了一禮,化為流動的彩光,盡數沒入徐徒然的體內。
徐徒然偏了偏頭,似是明白了什麼,伸手撫過周圍的黑暗,像是撫摸自己的愛寵,跟著再次抬起腳步,朝著更深處走去。
隨著她的腳步,腦海中似有某種東西,正在緩慢甦醒。她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個很重大的轉變,現在才發現,好像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就像一大片散開的硬幣,被一枚一枚塞回了儲蓄罐,僅此而已。
她想起自己的墜落,想起自己的灼熱,想起毀滅與新生,想起自己的狂笑與舞蹈。
她想起自己曾有一條噩夢編成的裙子,裙襬拖得很長,幾乎長過血肉之河。有時顯得無聊,她會直接從上面扯下一片,丟進人類夢境所匯聚的海洋之中。
至於這片裙角會隨著洋流飄向何處,她從不在乎。
如果她此時開啟自己的信仰盒子,她就會發現,盒子中原本晦暗大片的光點,正在逐漸亮起——並不是她後來以「聖者」與「創神」之名點亮的那些。而是那些早已存在於盒中,卻始終黯淡的部分。
只有當神想起自己是誰,那些為祂而生的信仰與世界,才有存在的意義。
不過徐徒然不在乎。
她已經不在乎有多少光為她而亮,就像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正隨著行進溶解,溶解於流動的黑暗之中。
她漫行於混亂與長夜,像是漫行於自己的國度。她隨著獸吼與雷鳴調整著節奏,像是伴隨著最熟悉的律動。她將信仰盒子內剩餘的點數全部提出,折換成步數。換出的代行之力化為不對稱的黑色羽翼,託著她逐漸溶解的身體,在鋪開的噩夢中翩翩起舞。
託著她來到山脈最終的邊界,露出盡頭處那扇緊閉的大門。
頭頂的眼睛發出憤怒的長吼,徐徒然只當聽不見,施施然地掏出長夜之鑰,同時展開漫天穢霧——
趁著穢霧擋住那眼珠目光的一瞬,她飛快地將鑰匙插進了鎖孔,開啟了面前的長夜大門。
咔噠一下。
像是破殼的聲音。
*
另一邊。
將臨正在灼灼的光芒中飛奔。
永晝監獄。一個名字聽上去最令人不適的升級空間。探索者自進入後,就會擁有唯一的囚犯編號,而唯一的升級方式,就是不住完成「獄警」提出的一個個要求,從而不斷更換更靠前的牢房。
牢房各式各樣,其中有的藏有符文或遠古的知識,有的藏有可用以升級的光球。將臨很有耐心地將所有能去的牢房都蹲了一遍,除了最後一間。
藏有星輝的那間。
而此刻,她正利用最後的時間,朝著那個房間飛奔。
腳步一下一下地砸在狹窄的走道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她的身後是咆哮著追趕的預警,頭頂是刺目且搖晃的燈光。兩邊的牢房原本空無一人,隨著她的靠近,卻有大量手臂從鐵檻中伸出,朝著她搖晃揮舞。
將臨只當看不見,甚至難得動用許可權,操控著它們朝身後的獄警攔去。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她現在只是隱去身形,實際根本沒有逃出星星的域,也沒能逃離育者投影的捕獵範圍。不論接下去結果如何,她都必須儘可能增加自己活命的資本。
而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賭一把,利用剩下的時間,直接衝星。
目光緊鎖著走廊盡頭的銀色單門,將臨腳步越來越快,快到連呼吸都無暇顧及。眼看著那門已經近在咫尺,她更是孤注一擲,猛地朝前一個飛撲,整個人幾乎是撞在了門板上——
預料中的強大阻力,卻沒有出現。
……她本以為自己少不得得撞個頭破血流,最終能不能成功開門都是未知。事實卻是,就在她撞上的瞬間,那門扉便應聲而開。將臨收勢不及,一下摔在地上。她茫然抬頭,正對上一雙自黑霧中透出的目光。
……不,嚴格來說,那根本不是黑霧,而是更為濃郁的黑色聚集物。那東西在門後虛無的空間內隨意變換著形狀,逐漸變幻成了最令將臨膽寒的樣子。
一個兔頭般的輪廓。將臨記得很清楚,在她尚未與其他三人脫離時,狂躁的星星,就是以這樣的形狀,將它們咬得支離破碎。
而現在,那個熟悉的輪廓,已然張開了「嘴」。將臨看得清楚,在那「嘴」的深處,正含著一團明亮的光。
是長夜的光。是長夜與永晝共享的星輝。
將臨:「……」
將臨:「對不起,打擾了。」
說著,她毫不猶豫地閃了出去,順便用力關上了身後的門。
雙手死死地按著門把,將臨望著面前再度關緊的門扉,後知後覺地感知到身上的冷汗與顫慄,大腦深處似是有什麼在瘋狂尖叫,從手指到靈魂都在顫抖。
下一秒,卻聽砰的一聲——門的另一頭傳來碰撞的聲音。
將臨被嚇得渾身一顫,本能地將門用力地堵住。她緊張地環顧起四周,試圖尋找一個脫身的方法,過了兩秒,卻似意識到了什麼,放棄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
面前的大門被洪水般的黑影衝開,她望著撲面而來的噩夢,剋制不住地戰慄,卻沒再試圖逃脫一步。
任憑自己被舒展的黑影包裹、吞沒。彷彿一粒被投入深淵的果核。甚至有種放鬆的感覺。
我早知道的。她默默想到。
不是所有人,都有選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