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鄭

從大一開學那天起,鄭越欽就看不慣章山月。那會兒大部分新生才剛剛搬著行李進宿舍,嘻嘻哈哈地遊手好閒。鄭越欽最晚到,進門就注意到窗邊那張被子疊成方塊的床鋪。床底下總共三雙鞋,牌子並不高階,看起來也有不少年紀,但都刷得白亮亮的,排成一條直線。桌子上整整齊齊碼著書,還有兩本已然攤開的教材,上面密密麻麻地做著筆記。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叫章山月的室友是第一個來報到的,在其他同學還在虛度光陰的時候,他已經幫輔導員統計了學生資訊、走寢了大半個學院分發教材。

因此,不久後章山月入職學生會、進入主席團、最後變成主席,並跟他那個像竄天猴一樣高調的重組家庭成員陳懷沙搞到一起,他一點也不意外。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鄭越欽都覺得章山月是個偽善的人。比如寢室一起逃課、翻牆吃夜宵、蹦迪、喝酒、講葷段子一類,或多或少可能造成風評瑕疵的活動,這人一概不參加;又比如章山月總是對幫忙簽到、幫寫作業、幫作弊、幫分享筆記、幫帶飯一類噁心的要求有求必應、有問必答。按照鄭越欽一小把年紀在母親、繼父、繼父女兒之間周旋的經驗,他認為章山月如此苦心維護自身形象、籠絡周圍同學,目的一定不單純。

不可否認的是,章山月無論在學習成績還是人際關係上都一絲不苟,幾乎無可挑剔。那時候鄭越欽還沒進入社會,高中養成的小混混習氣也沒有完全退散,一方面玩心大,一方面又一點不敢懈怠學習,除了為在家族地位鬥爭中爭取優勢,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和章山月之間微妙的競爭關係。

不過,鄭越欽嫌麻煩,不愛招惹人,只要不觸及自己的利益,其他人即便他看不慣,他也不會多給眼神,必然保持表面的和氣。但如果有人想騎到他頭上,事情就不一樣了。

某個再正常不過的節假日,鄭越欽約了周蔚他們晚上一起野營,故一覺睡到了中午。穿著睡衣飢腸轆轆地走下樓,還沒見到人影,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便停下腳步,在樓梯拐角聽餐廳裡的談話。

「小章,我聽懷沙說你成績不錯,還選上了學生會主席,很有前途啊。」繼父盛情讚揚著。

章山月語氣平靜:「伯父您過獎了。」

當著章山月的面,陳懷沙的聲音總和平時在家裡不太一樣:「爸,你就說最重要的吧。」

「是這樣,你們這學期的實習呢,可以去我一個老朋友的律所,或者直接到我們公司法務部,就不需要跟著學校的分配走了,你覺得怎麼樣?」

「實習主要是為了增加實踐經驗,我覺得到哪裡都是很好的機會。」

鄭越欽一聽這官腔就頭皮發麻,立刻調轉方向回了房間,把門鎖上,搬出去住的想法又深刻了許多。但他並沒有多想,只覺得陳懷沙一定很想抓住這個男人,故而火急火燎地帶回來見家長,並準備了一系列功利的糖衣炮彈迷惑之。他聯想到章山月未來被這塊牛皮糖黏上甩不掉的日子,還設身處地為他悲慘了一把。

後來他就覺得故事不是那麼簡單了,他開始在大大小小的家宴、合作伙伴聚會上看到章山月的身影,陳父不遺餘力的四處引薦和熟稔口吻,讓母親和他都感覺到了危機——這是直接當女婿帶了。

明面上鄭母每次都盛情款待來做客的章山月,也預設了陳父重用他的行為,私下裡其實提醒了鄭越欽很多次:「老陳是個傳統的人,懷沙雖然是親生女兒,但畢竟是女孩,他還是希望她以後不用太辛苦就能享福,所以他這麼重視這個女婿,對我們肯定不是好事。」

鄭越欽暗自想著,這人真可悲,明明自己能力足夠優秀,還是想攀著女人的關係往上爬,故而對章山月僅有的一點點對於其自律品格的好感都消失殆盡了。當然,他不是個衝動的人,深思熟慮之後,鄭越欽決定繼續跟他維持作為同學、甚至未來親戚的友好關係。

一起工作的那段時間,他們合作得還算默契,畢竟二人專業素養都足夠,做完專案也不搶功,但一直客套著,從未交過心。二人關係真正的破冰,是一次關於陳懷沙的對話,就在章山月和她分手不久之後。

那是一次男性同學聚會,有人在律所水深火熱,有人進了檢法自視甚高,有人還在跟考研鬥爭,有人剛從國外讀完llm回來滿嘴abc,章山月正好屬於第一類,因此鄭越欽不自覺對其抱有一種同情的眼光。

「喲,主席,難得見你喝酒啊!」席間有人打趣。

「難得見面,當然得喝點。」章山月一口乾了杯中酒,倒是沒再說場面話。

周蔚喝大了,口無遮攔:「聽說你和陳懷沙分了?換了一個?」

章山月笑笑,沒接嘴,周蔚又說:「分了好,她說話太吵,跟你一看就不是一個畫風。」

鄭越欽噗嗤笑了出來,不由自主地點了頭。抬眼看見章山月對他舉起了杯子,語氣真誠:「鄭,跟你一起工作很愉快。」

鄭越欽有些意外,還是舉杯碰了碰,頓時覺得遠離了陳懷沙,對面這位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吃完飯準備移動到下一攤時,章山月走到他車邊,推辭說:「我家裡有人等,這次就不去了。麻煩你跟大家打個招呼,對不住。」

鄭越欽沒勉強,只說:「沒事,你要不坐我車,順路捎一趟?」

「謝謝,不用,我家挺近,走回去就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