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陸率之後,林琴南又看了一會兒被司法拍賣的房子。人民路上有一戶帶閣樓的二居室,那個戶型她看著眼熟極了,仔細想想又不知在哪裡見過,便拍了地址和戶型資料,去現場跑了一趟。
滴滴司機在社群裡繞了好幾圈,導航卻不停地重新規劃路線,碰巧老新村狹窄的進出道上迎面有幾輛車要出來,雙方互不肯讓,對峙著互相鳴笛,引得路過的居民紛紛側目。
林琴南車裡的司機用普通話和對面司機的方言對罵著,保安衝過來指揮交通又加入了戰局,她坐在後座尷尬極了,趕緊下了車跟各方道歉,等到小區重新恢復寧靜,林琴南一回頭就發現了標的建築。
眼前的畫面讓她頭皮發麻,她有點不敢相信,便退回小區大門外重新走了一遍,一種骨子裡沉睡已久的悲慼如墨汁般在染布上蔓延開來。
從巷子口右轉,數到第二幢,那個她六歲時怎麼走也找不回的家。
這間屋子大概是風水不好,幾經週轉又被強制執行了。在一種沉靜的悲愴中,林琴南設想著,如果她能回到父母買房的那一年,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們選這套房子。哪怕是差一個房間號,差一個樓層,差一幢住宅樓,結果可能都會不一樣。
大概是她在原地站了太久,一位推著嬰兒車的老太太路過時屢屢回頭瞧她,林琴南尷尬地笑笑準備離開,老太太卻開口:「小姑娘,我有點眼熟你的,你啊是小時候住我們家對面的?」
林琴南迴過頭,老太太戴著淺棕色毛線帽,矮矮胖胖的像一尊佛,白皙的皮膚上佈滿皺紋,一對笑眼很有精神。她仔細回憶著,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見她皺眉疑惑,老太太又說:「你姓林吧?我曉得的,你以前老是在小區裡騎腳踏車,然後又怕車丟每次都纏著爸媽把車搬上六樓,一輛粉色的車,啊記得?」
林琴南記得不真切,但還是愣愣地點點頭。嬰兒車裡的小孩睡醒了,扯著嗓子哭,老太太伸手順著他的肚子:「哎呀都長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的快的。搬走那年我兒子才上小學,現在都有兩個小孩了。」
「小朋友長得真漂亮。」林琴南蹲下來,做了個挑眉微笑表情逗哭泣的嬰兒,他卻哭得更兇。
「哎是的呀,就是太嗲了,一刻不哄就哭。那你呢?你現在也要二十多了吧,有沒有結婚?做什麼工作?」不曉得是不是特意沒有問家裡的情況。
「我現在做律師,還沒有結婚。」
「律師啊?出息的,你小時候就聰明,在樓梯上遇到就愛跟人聊天,說話哦,像個小大人。」她抱起孩子,衝林琴南豎了個大拇指。
林琴南幫著把嬰兒車搬上頂樓,聽著舊日鄰居傾瀉而下的關於她的第三方回憶,只覺陌生。
「謝謝你啊小姑娘,下次有機會來吃飯。」
「好,謝謝阿婆。」
半推半就地合上了門,林琴南猶豫著,緩緩回頭去看那扇遙遠回憶中的防盜門。
除卻之後添附的金屬鞋架、春聯和紅綠帶繫著的艾蒿,門外的那一方磨損嚴重的酒紅色地磚瞬間喚起了她腦中的模糊片段。
胸口一下下悶悶地疼著,像是撞鐘,水波一樣漾起酸澀。
林琴南逃出大門時手抖個不停,漆黑的樓道就像童年噩夢裡走不出去的密林,即便穿越無數個晝夜的交替,也依然在後面緊追不捨,隨時可能將人吞沒。
外面的天氣偏偏好得過分,世界籠罩著柔光,初春的暖陽包裹著她的大衣,灼熱著她的黑髮,天空硫酸銅溶液一樣的藍,萬里晴空沒有一絲陰霾。
外界一片寂靜,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眼前閃過的許多畫面,閃爍著如一場幻夢。
林琴南漸漸意識到,她人生中某種既定的悽慘狀態,不是靠光鮮的生活就可以改變的,也不是靠無視就能假裝其不存在的。
夏雲錫注意到林琴南迴到律所時的狀態,遠遠超過了渾渾噩噩的程度,問了好幾次話都答非所問,安靜的時候就是在發愣,像是失了魂。
她隔著玻璃觀察窗邊的靜止畫面,細細想來,這種情況太少見,從認識開始,林琴南就是個神志清楚,高效運轉的文書機器,如今突然當機,要麼就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要麼就是看清了人生的虛無。
前一種情況可以怪鄭越欽,後一種情況就很棘手,眼看手下愛將自己在鑽牛角尖,夏雲錫為本所的發展感到擔憂,於是試圖拉她一把。
方圓形狀的指甲在桌上密集地敲擊了一陣,林琴南迴過神,條件反射般站起來。
「夏律師,有什麼事嗎?」
「小林,剛才給你發了個公司章程,你明天下班之前改好發給我。」
「好的,我馬上改。」立刻縮回座位準備做事。
「不用現在弄,快下班了,你明天再改也一樣。」
「沒關係,我改簽一下車票就好。」
「別,你晚上弄或者明天弄都行,時間來得及。」
林琴南有些迷茫地看著她,夏雲錫又問:「今天那個小陸總,為難你了?」
「沒有啊……他雖然有點那什麼,但還挺豪爽真誠的。」
「那你這失魂落魄的,是怎麼回事兒?」
像是被戳中了痛處,面前的軀殼緩緩低下頭,露出恍惚的神情。
「你跟鄭律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