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裡穿了一條菸灰色連身裙,從前沒見她穿過,腳上踩的鞋看起來就很不舒服,鄭越欽記得那是她為數不多的高跟鞋之一。
那天剪短的頭髮似乎也長了一些,細軟髮絲末尾有些上揚的卷度。
夏雲錫敏銳地捕捉到鄭越欽透過人群望向林琴南的目光。
「小林正式離職了?」
鄭越欽迅速收回視線:「對。」
「她到底犯什麼錯了?挺好一女孩。」
「她主動辭職的。」他垂眼理了理袖口。
「你到底給她安排了多少工作才能把她逼到辭職?」
「可能是有點多了,但也沒辦法。」
夏雲錫不置可否,又問:「我聽說陳律師要回來工作了?」
「對,今天她也要來,主任說要趁此機會向年輕律師們介紹一下。」
「哦,來了。」夏雲錫挑了挑眼睛,望向另一個方向。
清脆的高跟鞋踩地聲漸近,林琴南像是被直覺召喚,也看向了那個方向。
陳懷沙走到鄭越欽旁邊坐下,不知說了些什麼,繼而兩人都轉過來看向林琴南。
目光對接的瞬間,不爽快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林琴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似是而非的想法。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視線,只是面無表情地直視著二人。
鄭越欽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像是本來就在等她發現,遠遠遞來的熾熱令她心頭一緊,不過一眨眼功夫,他便望向另一個方向,前一秒的肆意似風過了無痕。
配合著旁邊陳懷沙的不善,林琴南甚至覺得他臉上浮出的微笑帶著一點嘲弄的意味。
主人在臺上發言,除了總結工作,還以很大篇幅介紹了陳懷沙。
「我們陳律師呢,是律所成立初期的元老了,之前去國外深造,在座的年輕律師可能不熟悉她。往後,陳律師就回歸我所,相信一定能為我們的進一步增收作出很大貢獻……」
接著陳懷沙自信滿滿地走上臺接過話筒,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的留學經歷和往後計劃。
夏雲錫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側頭正好看見林琴南臉上的同款表情,噗嗤一笑。
林琴南也看見了夏雲錫,切換了一個友善的笑,二人點頭示意。
「小林現在有沒有談朋友?看著倒是比以前漂亮很多。」夏雲錫戳了戳鄭越欽。
「她說,沒有。」
「那我得給她介紹介紹物件了。」
「你還是關心一下自己吧。」
夏雲錫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我現在可是有男人的。」
鄭越欽似笑非笑地點了兩下頭。
「你奇怪的了,」夏雲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截胡你案子了?過河拆橋想獨立了?」
鄭越欽被問煩了,避而不談,喝了口紅酒,夏雲錫便識趣不再追問。
「合夥人過來敬酒了。」對面的小黎律師低聲說。
「大家今年都辛苦了,來。」主任率先舉杯。
桌邊人紛紛站起,說著客套話。
羅音和鄭越欽碰完杯,本想著該說些什麼來緩和場面,沒想到林琴南已經遞出杯子,還順手給鄭越欽加了點酒,清脆碰杯。
沒等他反應,她就仰頭把滿滿一杯酒全部喝下,周圍氣氛突然凝住。
鄭越欽皺眉,林琴南分明不會喝酒,一杯酒下肚他就能看出她臉上當即開始泛紅。
夏雲錫笑說:「小林律師酒量不錯啊。」
鄭越欽觀察著她,剛想入口,林琴南突然用力把他的高腳杯拍到地上。
玻璃碎裂,酒漿四濺。
全場寂靜。
罪魁禍首看了一眼鄭越欽停在空中的手,於四面的驚詫中倉皇逃離。
林琴南穿著那雙極度磨腳的鞋子跑得飛快,大口呼吸,酒勁更快上來,跌跌撞撞地終於跑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室外凌冽的空氣讓她覺得重獲生機。
路過垃圾桶時,她把那包少了一大半的藥粉盡數倒掉,然後像甩開穢物一樣丟了包裝袋。
下一秒,她還沾著白色粉末的手被抓住。
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是什麼?」
林琴南抬頭,晚風拂過,正揚起他額前的幾縷碎髮。
「不知道,大概是什麼毒藥。」
「你加在酒裡了?」
「對。」
「誰給你的?」
「不認識。」
鄭越欽皺眉,「有陌生人來找你?」
林琴南眼神銳利起來:「你知道是誰吧?」
鄭越欽沒有說話,林琴南繼續追問:「他說,我應該恨你,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你能不能告訴我?」
鄭越欽鬆開手,把林琴南遺落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低頭點了一支菸。
「你一心想把我送到國外去,是迫於父母壓力準備分手,所以想給我點補償,還是因為你怕我被人找到?」
「你和陳懷沙是一方的吧?一直以來你們都保持著聯絡,除了因為你們是一家人,還有什麼原因?我做了什麼需要你們一直揪著我不放?我們的關係,多少真,多少假?」
「還有,為什麼我和章山月的合照會在那個人手裡?」
「事到如今,你還不準備告訴我嗎?」
他靜聽著林琴南的問話,目光落下時抿了抿嘴唇,像是在聽一段屬於他人的已知結局的悲劇。
「你說夠了嗎?」鄭越欽撥出一口煙,舉著煙的手隨意落下,垂在身側,「來找你的人叫於鄺,是我從前的助理,也是我高中同學。你搬走那天,我接到警方電話,他們在越南抓捕於鄺的時候,被他成功逃脫了。我知道,他應該覺得是我舉報了他,所以一定會來找我,所以你搬走也好。」
「他犯了什麼罪?」
「行賄。」
「對誰?」
「章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