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湯

章山月和陳懷沙分手之後,驟然失去了很多客戶,在律所的處境也變得艱難。

合夥人和陳懷沙的父親關係都很好,現在事情鬧僵,各人都不好辦事。

他的工資驟降,本來每個月都要打一大半到家裡,讓楊湖把裡面的一半轉給林琴南,這樣消耗著,很快他就無法負擔原本市中心的高層公寓。

為了維繫生計,章山月接了一些散活,那些又麻煩薪資又少,所裡沒人願意接的活,很多都被他主動接了下來。

比起之前,他的工作內容變得困難了很多,他需要跑到城鄉結合部參與到為了幾十平米的房子而反目的兄弟的爭吵中,需要忍受完全不聽取意見的離婚夫婦的抱怨,為了防止下崗職工鬧事阻礙訴訟程式,他得時刻了解他們的動態然後在事情鬧大的前一刻及時出現。

有一次,他在租戶和房東協商不成而互毆的糾紛中被砸到了額頭,血流了滿臉。

獨自去醫院縫完針,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飯,冒著雨走到便利店。

隔著兩個貨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林琴南似乎也在買東西。

本來揚起的嘴角卻在下一刻猛然收住。

她穿著員工制服,正在整理貨架,而不是選購商品。

不知怎麼有點生氣,章山月冷著臉走過去。

「錢不夠用嗎?」

林琴南心裡咯噔一下,對上章山月居高臨下不悅的眼神。

「就當社會實踐……你怎麼受傷了?」說著便伸出手。

章山月仍黑著臉,避開了她的手。

懸在空中的手有些尷尬地縮了回去。

「缺錢花為什麼不來找我?」

林琴南抿著嘴,半晌沒回答。

章山月眯起眼,又問:「你沒用那些錢?」

林琴南嘆了口氣,往後挪了挪,看來是猜對了。

「為什麼?」

「我自己打工能養活自己。」

「不上學了?」

「反正都申請了休學了,下個學期再去就好。」聲音越來越輕,像昆蟲叫。

「那你住在哪裡?宿舍能住嗎?」

林琴南兀自低著頭,猶猶豫豫地搖了搖。

「那你住哪裡?」

「……員工宿舍。」

章山月覺得喉嚨口冒火,立刻皺起眉來。

「那不就跟群租房一樣嗎?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自己住那種地方?」

「你吃晚飯了嗎?要買點什麼?」她生硬地扯開話題,手上嘩啦嘩啦理著膨化食品。

章山月咬緊後槽牙。

「小林,什麼情況?這位客人有什麼事嗎?」店長從櫃檯後面走過來。

「店長,不好意思啊,一個朋友,我這邊馬上就理好了。」她貓著腰道歉。

「不好意思,她是我妹妹,偷跑出來的。家裡找了她好久了,以後就不在這裡工作了。」章山月一字一句地,說罷伸手把林琴南抓到身邊。

店長懷疑地打量了二人一圈。

「你確定嗎?」又問林琴南。

林琴南抬眼看了看章山月窩火的神情,點點頭,又道了個歉。

於是林琴南的第一份工作就這樣沒有水花地結束了。

「現在就去收拾東西,搬到我那裡,我跟你一起去。」

在男男女女奇怪的目光中,林琴南當著章山月的面理完行李,如芒在背。

章山月頭頂著小半塊紗布,顯得疲憊憔悴。

沉默中,章山月拖著林琴南的小號行李箱徑自在前面走著,林琴南落後半個身位,忐忐忑忑地小跑步追著。

章山月彼時住在市中心的老公寓裡,上下班路程很近,只是設施有些破舊。

林琴南上樓的時候看著樓道里晃動的燈光、汙濁的水泥地面和走道邊堆放的各家雜物,覺得心裡酸澀。

她記得楊湖阿姨說過章山月住在市中心的商住公寓,工資挺高的。

現在卻搬到這裡,是因為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嗎?還是因為每個月給她那些錢造成了他的負擔?還有他頭上的傷,這個過分延遲的用餐時間,在便利店解決的晚飯……一切都讓她感覺很不好。

章山月沉默地翻出鑰匙,扭開門鎖,開啟燈,照亮出簡單兩居室,裝修稍微翻新過,傢俱又少又老舊,但房裡很整潔。

章山月把林琴南的東西放到臥室裡,抱了條被子出來攤在沙發上。

「那個小房間被房東堆了東西,睡不了,你睡我的房間,我睡這裡。」

昏暗的燈光下,林琴南注意到章山月眼角有一條血跡還沒擦乾淨。

林琴南木木地點頭,拿了換洗衣服跟著他走到浴室門口。

「先洗個澡吧,早點休息。」

章山月開啟浴室的燈,冬天,浴霸微弱,室溫凍人。

林琴南草草洗了個澡,走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打著顫,眼眶通紅,講話都冒著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