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莓

陳懷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喜歡和章山月一起出席各種場合,他樣貌出挑,工作出色,每每他們一起出現,她都很享受周圍人投來的目光,有欣賞,有妒忌,有旁觀的讚歎。

家裡也支援他們的關係,父親更是在事業上全力幫助章山月,章山月也不負所望,極其高效又半義務地處理了公司的很多糾紛。

她不懷疑過他的忠誠,因為他根本沒機會。

他們在同一間律師事務所工作,週末一起去家裡吃飯,幾乎每天都呆在一起。

她幾乎看過他的每一條簡訊,即便不在身邊,也隨時都知道他的去向。

她就像監控一樣注視著他周圍,不容許任何威脅存在,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偏執。

可她記得小時候她媽媽就是這樣做的,所以她不容許背叛,任何一點苗頭,都應該被扼殺。

那個假期也是一樣,她問清楚了一切,知道章山月是回家探望母親,她甚至在後面偷偷跟著,一直看到他上了船才離開。

她本來也不喜歡和長輩相處,並沒有因為章山月沒有提出帶她回家而感到不悅。

章山月對她總是很溫柔周到,無論自己的行為多任性,行事風格多潑辣,他都沒有對她生過氣,甚至沒有對她大聲說過話。

一切都看起來那麼順利,或許不久之後他們就會結婚。

但她會擔心,擔心章山月的溫柔只是因為不在乎。

她多希望這種想法只是杞人憂天。

跟朋友聚完餐回家,她卸妝的時候撥了個電話給章山月。

章山月接過電話,語氣挺輕鬆。

「怎麼了?」

「想你了,你在幹嘛呢?」她懶懶地問。

「剛吃完飯。」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掛電話之前,她聽見那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不止一個,是兩個女人對話的聲音,好像是在爭著洗碗。

「你們家有客人啊?」

「對,你見過的。」語氣平淡,好像沒什麼特別。

「那個妹妹?」

「是的。」

「這麼晚了她還不回家?」

「她家裡有點事情,最近住在這裡。」

「那你睡在哪裡?」

「沙發。」

沉默片刻,陳懷沙覺得胸口很悶,懷疑與不滿迅速佔據了大腦。

「你回來吧,我想你了。」

「為什麼?我放完假就回來了。」

「那個妹妹,我覺得怪怪的,你不要睡沙發了,回家睡床上不好嗎?」

「你在想什麼?」

「反正你現在就回來,我去碼頭接你。」

「我很久沒回家了,不能這麼快走。而且現在也沒船了。」

「我讓我爸找人開船去接你。」

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嘆息。

「你喝酒了?」

「只喝了一點,你別扯開話題,你那個妹妹肯定對你有意思,我那天就看出來了,反正你不能在那待著,要麼你現在就讓她回家,要麼你就回來。」

「別想這些了,早點休息吧,我過兩天就回來。」

「你回不回來啊!」陳懷沙藉著酒意,聲調突然高了起來。

接著她就開始情緒失控地追問、逼迫,她也不知道自己能這麼兇,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妹妹明明沒什麼特別之處,卻讓她如此警覺。

這種任性的做法明明以前也出現過的,出乎陳懷沙意料的是,這次章山月第一次提了分手。

他聽著她尖銳的言語,一直沒有說話,等到她情緒平復下來。

「別這樣了,我們分手吧。」他說。

她猛地掛了電話,把手機甩到牆上,砸出了一個灰色的淺坑。

林琴南和楊湖其樂融融地一起洗完了碗筷,又切了兩個果盤,一前一後地端著走到客廳。

看見窗外,屋光照亮的章山月的背影。

晚風傳堂而過,章山月的聲音也被帶進不大不小的房裡。

清清楚楚的「我們分手吧」,同時傳到屋裡二人的耳中。

林琴南與楊湖交換眼神時,章山月已經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一時有些尷尬。

「什麼情況啊?跟女朋友吵架了?」楊湖送了一顆藍莓進嘴裡。

「沒事,分手了,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談戀愛嘛,要講自由。」楊湖突然揉了把林琴南的肩膀。

章山月的目光掃到林琴南身上,發現她漲紅了臉,然後想到陳懷沙的話。

「你那個妹妹肯定對你有意思,我那天就看出來了。」

明明沒有現實依據的事情,被驟然特意提起,居然令人有些心虛。

夜裡,章山月關了手機,躺在客廳中央,亮了一盞落地燈,難得寧靜。

很久沒有這樣安心了,晚餐桌上擺著熟悉的家常菜,談著生活瑣事,開著簡單的玩笑,吃晚飯有人切好水果,吃完三個人一起到海邊上散步。

即便不說話也覺得輕鬆,純粹。

想到一層樓板之隔的空間,又有些不知名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林琴南亦然。

她開始慶幸自己來到這裡,她一點點地回憶著從白天在亭子裡重逢開始的每一幀畫面,章山月說的話,露出的表情,偶然對上的眼神。

這種久違的幸福感,讓她對於這些正在逝去的片段感到有些憂傷。

她曾快樂過,卻不止一次被剝脫。

五點多就醒了,她知道章山月很快就會回到正軌,所以多睡一秒都是浪費。

換好衣服下樓,站在樓梯口張望著客廳,他就睡在幾米之外,毯子邊上伸出了一隻腳。

嘴角不由上揚。

她見過的章山月總是清醒又周全,從來沒想象過他光腳踢被子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