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湯

章山月看著她瑟縮的身影,頓時有種無力感,轉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對不起……」他揹著身說道。

林琴南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道歉,只覺得那背影單薄,顫著牙根走過去,伸手幫他擦了那一小條血跡。

章山月看她亮亮的眼睛仔細看著他,溫熱的手指撫上他冰涼的眼角,周邊的皮膚似乎都被喚醒。

一秒鐘的失神,章山月反應過來,迅速別過頭,說道:「快到被子裡去吧,外面冷,幫你開了電熱毯。」

林琴南躺進溫暖的被窩時狠狠打了個冷噤,好一會兒才暖過來。

她環視了一圈臥室環境,雖然小卻溫馨,被窩裡是肥皂的香味。

聽著外面浴室裡響起的水聲,睡意襲來,林琴南在章山月的氣味裡模模糊糊沒了記憶。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沒來由地醒過來,想到什麼,咬著牙翻身下床。

她是有被子有電熱毯,那章山月呢?

抹黑走到客廳,外面的燈光穿過陽臺照進客廳,隱隱看見沙發上一團身影。

章山月卷著薄被縮在對他的身材而言過分狹窄的沙發裡,黑暗裡沒有一點聲響,連鼾聲都沒有——他沒有睡著。

心裡揪著,鼻尖發酸,林琴南走過去,站在沙發邊上。

章山月聽到腳步聲猛地睜開眼,花了幾秒反應,才對上林琴南擔憂的目光。

黑暗裡她問:「你冷不冷?」

「我沒事,你快睡吧。」他坐起來,對林琴南揚了揚手,示意她回房間。

林琴南搖搖頭,堅定地站在那裡,像是在較勁。

「怎麼了?」章山月確實很冷,坐起來之後更冷了。

「你……進來睡吧,我們一起睡臥室,你這樣會感冒的。」

屋裡很暗,二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是僵持著,中間流過片刻寂靜。

章山月想她覺得冷了自然會回去,於是仍安靜坐著,沒有答應。

下一秒,半冷不熱的被窩裡突然鑽進一個溫暖又柔軟的身體,向他無限靠近。

某種洗髮水的香味瀰漫開來,甜而輕盈。

心臟有一秒停拍,隨後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慌亂的心跳聲,也分不清是誰的。

「你這是……」章山月低沉的聲音在林琴南耳後響起,很近,連帶著她的後腦都酥麻起來。

她聽見自己說:「這樣比較暖和。」

章山月猶豫了一下,伴著淺淺的呼吸聲道:「這裡太擠了,進去睡吧。」

「那你呢?」她扭過頭。

「一起。」

「那好。」林琴南起身的時候,順帶著把那床薄被子一起帶了起來,感覺到旁邊的人也起身穿上了拖鞋。

剛踏進臥室,林琴南又回頭藉著床頭的燈光確認他有沒有跟過來。

一口氣還沒能吸進肺裡,眼前一黑,章山月的氣味席捲而來,湧入鼻腔。

晦暗中,她被推到門上,他輪廓分明的五官在眼前放大,溼熱的嘴唇緊貼上來,溫柔又用力地輾轉細磨著她的下唇,沒給她一點呼吸的空間。

窒息的前一刻,章山月驟然停止,在一拳之外盯著林琴南的眼睛。

她匆忙地喘著氣,有些難以置信,對上章山月含著霧氣的眼睛時才反應過來。

他伸手撫上她的黑髮,另一手攬住腰,將身體靠近,抵住她的額頭。

林琴南微微發著抖,一半因為冷,一半因為擂鼓般的心跳。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亮度不足的檯燈,昏黃的空間裡,對方的五官卻這麼清晰。

這樣反覆交纏著,林琴南只覺意識一片混沌,腰上漸漸收緊,腦後的手指柔柔地伸入她的頭髮,對方侵略性地佔著她的唇齒,舌尖竟隱隱有些甜味。

不知過了多久,章山月把她攬到懷裡,隔著衣服相依的體溫灼熱,他的下巴靠在他頭頂,低低地喘著氣,緩了很久沒有說話。

「你最近……過得不太好是不是?」林琴南小心翼翼地問。

「嗯……現在感覺其實也還好。」

冰窟般的地方,似乎也不冷了。

之後的事情,鄭越欽倒是有點印象。

被打壓落寞了一段時間的章山月,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就是被砸傷頭之後——像打了雞血一樣,比從前更盡心盡力地榨取自己的剩餘價值。

所裡擱置的散活全被他一手攬下,早上來得極其早,晚上卻一定準時下班。

白天幾乎是在連軸轉,會客,出庭,寫材料,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午飯在座位上吃三明治,一個手還在翻材料,平時話很少,辦案數量和質量卻在肉眼可見地上升。

他們在背後討論他大概是被砸壞了,壞得徹底,壞得詭異。

鄭越欽跟其他同事一樣,不知道背後的故事。

那段時間,章山月每天最開心的,大概是推開家門看到小姑娘準備了一桌子菜,每天變著樣地煲湯,笑嘻嘻地坐在桌邊上掀開鍋蓋等他誇獎的時刻。

她會揚著音調說:「客官來看看,今天的例湯是什麼?」

或是週末一起逛超市,坐在小房間裡邊吃火鍋邊看電影,悶了一屋子的熱氣。

或是她晚上像個暖爐一樣依在他邊上小聲打呼,一早機械地準時起床在廚房閉著眼睛等水燒開。

林琴南讓他覺得簡單又安心,讓他覺得生活有了實實在在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