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肝

「你等一下。」

林琴南聽見那邊傳來嘩啦嘩啦翻紙的聲音。

接著報了一串地址:「你現在要去?我這裡比較近,我過去看看吧。」

「我也在附近,現在在路上了。」

「你別單獨行動,我馬上過來。」

林琴南下了公車,捂著身側快步奔向那棟公寓樓。

怎麼敲門也沒人應答,她撥通了莫虞飛的電話,鈴聲分明就在門內響起。

鄭越欽衝上樓時只見林琴南正在瘋狂地舉著滅火器砸門把手,已經完全隔絕了外界,一直到他過去把她拉開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回事?」他抓起林琴南的手,不知道哪裡被劃破了,一手心的血。

「她的手機在裡面,剛才還在給我發訊息,現在沒動靜了!怎麼都沒反應!」

聲音都是抖的。

「你別急,我報了警了,估計馬上就到。」

林琴南搖頭喊著:「來不及的,等人來就來不及了!得快點把門開啟!」說著又去搶被鄭越欽放在腳後的滅火器。

「你用這個砸不開門的!你冷靜點!」鄭越欽把情緒失控的林琴南揪回來。

說著將她推到一邊,把密碼鎖螢幕喚醒,觀察著黑色面板上的手印。

他出發之前還看了一眼莫虞飛的身份證影印件,記得上面的出生年月日,那幾個數字正好和指紋密集的那幾個數位相對。

於是按下密碼,隨著上揚的樂聲,門開啟了。

林琴南急匆匆地衝進房間,像無頭蒼蠅一樣滿屋子衝撞,最後站在了疑似衛生間的門前。

門關著,裡面有水聲,林琴南伸向把手,手指顫顫地抖著。

鄭越欽跟過來站在牆邊,冷靜地看著她說:「你進去看一下她有沒有穿衣服。」

林琴南點頭,按下把手。

鄭越欽看著那身影一下子消失在門框前,接著聽到:「快來!快進來啊!」

滿缸的血水,血腥味撲鼻而來,熱氣蒸騰著狹小的浴室,又悶又熱。

林琴南跪在浴缸邊上握著失去意識的莫虞飛的手腕。

「她是豎著劃的!她是豎著劃的!劃得特別深!」林琴南此刻已經口齒不清,比起說話更像是在慘叫。

鄭越欽從架子上拿下一塊毛巾,過去把莫虞飛的手腕包住,接著撥通了急救電話。

等醫護人員把莫虞飛捲走的時候,林琴南還坐在那缸血水邊上發愣,身上臉上都是血,脫了力,很虛無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疼不疼?」鄭越欽蹲下來,眼睛和林琴南的齊平。

林琴南不說話,木木地眨著眼睛。

「能走嗎?去包紮一下。」

依舊沉默。

鄭越欽看著那狼狽的怪人,雙手分別挽住她的後背和小腿,輕而易舉地將她架了起來,推到洗手池邊幫她衝著手。

「洗洗。」

林琴南吃痛地想縮手,鄭越欽自顧自地拽著她的手腕,把手心衝乾淨,兩條傷痕才露出形來。

看著她吃痛的表情,鄭越欽哼了一聲,道:「我當你有金鐘罩呢,原來是逞強。」

「你這樣還怎麼打字?不幹活了?走,去醫院。」

包廂裡,湯嶺如坐針氈。

林琴南走的時候雖然打了招呼,看起來除了有些緊張之外並無異樣,也沒有對他發表什麼看法,但依舊令他不安。

雷悅一面吃菜一面觀察著湯嶺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

「你別生氣啊,估計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急著走,她沒惡意的。」

湯嶺微笑搖頭:「沒事,我們吃。一會兒想看看電影嗎?還是給你買點東西?」

雷悅嘻嘻一笑,往他碗裡夾了塊鵝肝。

「看電影吧,你給我買的東西夠多了。」

湯嶺笑著把鵝肝送進嘴裡,沒太經過舌頭,只用後槽牙密密地磨著,若無其事地笑眼看著雷悅。

林琴南安靜地站在那座雕塑前,周圍熙熙攘攘。

那船型雕塑上若隱若現地現出一張怪異的五官,看不出個所以然。

但做出這個雕塑的年輕女孩的模樣,她倒是很清楚。

搶救輸血後得了白癜風,那張不算靚麗的臉上不久後就斑斑駁駁地爬著白色斑塊,配上她時常崩潰的表情更顯猙獰。

撤訴、退學、銷聲匿跡,這樣一個有才氣的女孩的消失,就像夜風過堂,去了無痕,新的血液不斷注入著這龐大的身軀,校園依舊生機勃勃。

目光再向下移到那作者一欄,金忱二字赫然醒目。

耳邊響起莫虞飛在病床上神神叨叨的聲音:「她就是個皮條客,介紹我進了那間房,又在裡面布了攝像頭,全都安排好了,是我太蠢了……是我沒腦子……大學第一天,我就不該跟她搭話……你們為什麼要救我……我這輩子已經完了……」

林琴南忽然眯起眼,餘光看著一個邊大聲跟朋友說話,邊倒退著往這裡過來的男孩子,g牌的包,b牌的衛衣,a牌的鞋,無視會展紀律,不尊重藝術成果。

悄然伸腿,男孩失去重心,手舞足蹈地向展示臺撲過去。

鐵架隨之傾斜,那不大不小的船型雕塑半秒便觸了大理石地面,碎成幾塊弧形磚片和細末粉塵。

那男孩驚魂倒地,回頭再去找剛才那個手上包紗布的女人,已經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