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電路整修的那周,所裡員工要麼轉移到幾十公里之外的分所去,要麼各自在家遠端辦公,鄭越欽的團隊沒有在列。
律師的工作也有旺季與淡季之分,到了下半年新接手的案件數量和需要應付的程式事項會呈直線上升,繁忙的案件日程和會客需要使鄭越欽拒絕了上述選項,他直接把辦公室搬到了家裡,包括影印機器、幾十份案卷材料和兩個助理。
林琴南和羅音搬著成打卷宗探到公寓門口時,一位自稱小林的年輕女保姆已經等候多時。
這種情況是尷尬的,林琴南可以預見未來的某個時刻,當有人召喚小林時,會有兩個人同步轉過頭來。
小林雖然年輕卻很復古,論其穿著和樸實的表情,大概是世紀初電視臺鏡頭掃過觀眾席時會看到的模樣。
「兩位好,請問哪位是鄭律師呢?」她黑黃的臉上透著淳樸的紅。
「你還沒見過鄭律師呢?」羅音也在打量這位年輕家政工作人員。
「我是家政公司派過來的,公司只給了我一張房卡。」
羅音答道:「鄭律師去見客戶了,大概下午才回來。」
「好的,這些材料放在書房可以嗎?」小林從羅音身上抱走了全部卷宗。
羅音點頭表達贊成,又回頭去幫忙拿林琴南懷裡的卷宗,卻看見她臉上浮著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凝滯的表情。
林琴南自接到這個訊息起就一直在注意自己的言行,唯恐暴露某些痕跡,光是餘光瞥見客廳裡那張沙發都令她心顫,此時沉默地站在羅音後面,無念無想。
「醒醒?」羅音笑了笑,分下來一半卷宗,沒去深究,只示意林琴南跟著走。
林琴南和羅音圍著書房中間的圓桌工作起來,小林送上來兩杯水之後就在外面風風火火地打掃著衛生,房裡充斥著一種有內容的安靜。
羅音敲鍵盤的聲音突然停下來,林琴南頭部靜止,動了動眼睛,發現她正望著窗外發呆,外面陽光正好,裡面清風系統無聲地維持恆溫,多適合閒聊的環境。
「你說怪不怪,鄭律師怎麼都沒個女朋友?」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
「你知道他有?」羅音上翹的貓眼試圖捕捉住林琴南躲閃的目光。
「我不知道,但感覺他應該有吧。」林琴南想到那天在醫院湯嶺提起的相親。
「我剛去上廁所,然後順便溜到了主臥的廁所……太反常了,」她故作神秘地眯起眼,「毫無女性痕跡。」
「沒準人家還沒發展到這一步?」
羅音搖搖手指:「不可能的,據我觀察,他長時間以來晚上、週末總是在加班,根本沒時間約會,要發展親密關係只能是在家裡。但是,現在一看這裡又毫無痕跡,說明要麼他另有住處,要麼他就是沒女人。沒發展到這一步……拜託,他一個三十出頭的帥律師,又經常進出酒廊,哪會有慢慢發展這種事啊。」
林琴南感覺很有道理,重重地點頭,一時也無心工作了。
「那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呢?」
「這還真不好猜,鄭律師……我觀察了這些年也沒弄明白,從來沒見過他工作之外的活動。你有什麼想法麼?」
「不知道,真不知道。」林琴南捉摸了一下,回頭去找之前書架上的畢業照。
然而不知所蹤,大概是鄭越欽知道她們要來所以提前清理過書房的擺設了。
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保姆小林突然出現在門口。
「請問,哪位是齊小姐?我剛才給公司打了個電話,主管讓我有事情都聯絡她,說她才是直接僱傭我的客人。」
「你有什麼事情?」二人皆是一頭霧水。
「我想問問陽臺外面的玻璃是否需要擦洗,還有冰箱裡沒有菜,是否需要補貨,鄭律師飲食上又有什麼喜好或者忌口?」
二人有些迷茫地對視一眼,羅音答道:「我們都不是,你可以打電話過去。」
羅音突然清醒的眼神透露出她已經準確地捕捉到齊小姐三個字。
等小林離開房間,林琴南便說:「你看看,你看看。」
「說不定是他媽媽呢?」羅音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林琴南笑著搖搖頭,繼續噼裡啪啦地敲鍵盤寫材料。
接著聽到門鈴響了,小林去開了門,有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大概是送來了菜,然後是自來水衝擊池壁,油煙機啟動,入鍋煎炒,洗鍋,再煎炒。
在別人家裡總是拘謹,林琴南和羅音不約而同地留出一隻耳朵監聽著房間外的聲響。
等香氣飄進書房,一切歸於平靜,門口又適時地傳來上揚的解鎖聲,應該是鄭越欽回來了。
林琴南和羅音嗅著味道走出書房,鄭越欽正一臉驚訝地站在客廳中間,和林羅二人以及廚房保持著一段距離。
「鄭律師,您真貼心,還給我們準備飯菜。」羅音微笑著說。
「她是誰?」他擰著眉毛,一動不動,像嵌在地上的落地燈。
「不是您安排的家政人員嗎?」
這時那位小林才從擦洗油煙機的機械動作中反應過來,擦了手到三人邊上站直,捋了捋頭髮,給鄭越欽舉了個小幅度的躬。
「鄭律師好,我是工號506小林,負責貴宅的家政工作,工作時間是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如果滿意我的工作,請在手機上給我五星好評。」
三人看著小林無比熟練地做著自我介紹,一時沉默。
「我沒有聯絡過家政公司,誰讓你來的?」
「齊小姐。」林琴南順口接話。
「對,就是齊小姐,剛才我聯絡過她,已經根據您的口味做好了午餐。」
鄭越欽揉了揉太陽穴,繞過三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操作檯上。
林琴南看見那袋子上印有一家昂貴粵菜館的logo,大概是打包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