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軌

鄭越欽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失態過。

他做完筆錄離開時,看見坐在審訊室裡滿臉淤青的盧原,又不可自抑地握緊了拳。

如果不是因為高架橋下包著塑膠棚的貨車和他頭上的安全帽,大概都等不到法律來審判他。

一齣派出所,鄭越欽就撥通了羅音的電話。

「她怎麼樣?」

「還沒醒,醫生說是輕微腦震盪加肋骨骨裂。」

那該死的兇手自己戴著安全帽安全落地,卻害人不淺。

幾個小時前他飛奔到橋下時,看見從車棚上滾下來的兩人在地上掙扎著。

林琴南皺眉捂住身側,重重地呼吸著,就像只被彈弓擊落垂死掙扎的鳥獸。

鄭越欽沒有動手去碰林琴南,撥完急救電話,抓起盧原就衝著臉一頓暴打。

——這並不符合凡事先評估法律風險的他一貫的作風。

他一路開車一路想著工傷賠償事宜,還想到林琴南沒有家人照顧,是否該從私人賬上給她僱個保姆照顧其生活起居。

開到醫院樓下時,他敏銳地注意到對面的那輛老款沃爾沃,又暗自思忖著樓上的探病人員情況。

羅音在電梯口候著他,鄭越欽便問:「你怎麼下來了,她邊上有人照顧麼?」

「哦,她的室友來了,好像也是個律師。」

走到病房外,林琴南似乎醒了,低啞著聲音和那個室友聊著天。

「你說你今年是什麼運勢啊,是不是該給你找個大師算算?」

「小事情,休息幾天就行。」

「什麼幾天?傷筋動骨一百天知道麼?還有,你這是工傷,必須帶薪休假,而且得有補貼。」

「沒事兒,也沒骨折不是?」

「你這個金貴的腦袋都腦震盪啦,要是傻了怎麼辦?」

「你才傻呢,我好得很。」

聽起來林琴南傷得不算重,鄭越欽這樣想著走了進去。

看到她那一刻,鄭越欽不由得皺起了眉。

她以一個僵直的姿勢躺在那裡,也抬不起脖子,講話都沒法眼神交流。臉色太差了,白得像牆皮一樣,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多了幾塊擦傷,搞不好會留疤。

本來想出口的一句「看不出來你還功夫了得」也堵在了喉嚨口。

「給你放一個月帶薪假,夠麼?工傷補貼等會兒就打到你賬上。如果日常生活有問題,走我私人賬給你請個保姆。」

一旁的雷悅發現自己先前說的話似乎給他聽見了,有點尷尬,只得賠笑。

「鄭律師放心,我會照顧她的。」

「你也要工作吧?這件事主要是因為我,後續的事情我來負責。」鄭越欽瞄了一眼窩在被子裡的林琴南,除了臉上的那些傷,看不清表情。

「那個人怎麼樣了?」林琴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她在現場疼得眼冒金星,只記得被推上救護車之前鄭越欽愁眉緊鎖地在一邊盯著她。

「抓住了,皮糙肉厚的,一點傷都沒受。」他咬了咬後槽牙。

「那就行了。」語氣還挺輕鬆。

沒過幾天林琴南就出了院,歇在家裡修養,一堆事情都落到了羅音頭上,一面忙得天翻地覆,一面不斷髮微信對林琴南吐槽鄭越欽的工作狂屬性,哀求著林琴南趕緊養好身體滾回律所。

鄭越欽給林琴南僱了個做飯打掃的阿姨,一日三餐不帶重樣的,連帶著雷悅都享受了一把,先前對鄭越欽的不滿也轉換為對著林琴南反覆提起的一句「你老闆真上道」。

林琴南是閒不住的,能下床之後又開始在家裡遠端幫忙處理些文書工作。

故而羅音能在短時間內處理完一系列事情,她拿著工作成果去跟鄭越欽彙報時,鄭越欽本能地感到了異常。

「林琴南迴來了?」

「沒有啊。」

「那這是?」他揚了揚手裡不同案件的起訴狀、應訴狀、上訴狀等一堆檔案。

羅音無奈之下道出實情。

鄭越欽聽完有些生氣地說:「她現在在休假,這些事情你做不完可以慢慢做,不要再找她。」

走出辦公室,羅音察覺到鄭越欽語氣裡微妙的情感——鄭越欽一向不是個走溫情路線的老闆,有時甚至還很冷漠,而眼前他對林琴南的態度,已經不只是個致力於剝削勞動力剩餘價值的僱主對僱員那麼簡單了。

事出反常必有鬼,她想,雖然還沒有進一步確定,但以後對林琴南應該更加客氣些,搞不好以後她就……

接著對男朋友發了一通八卦,決定不再把工作偷偷交給林琴南。

下午出去見完客戶,鄭越欽有意無意地路過林琴南所在的小區。

現時他對林琴南的猜疑已經所剩無幾,她那幾秒之間的本能反應一般的捨身相救至少證明了她的真誠,那輛沃爾沃又被證明是那個雷姓律師的坐騎,這樣一想自己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簡直是不堪入目。

他根據之前找保姆時獲得的地址找著那一棟樓,剛停進臨停車位,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領著一袋垃圾走到不遠處的回收站前。

但似乎不是倒了垃圾就要上樓的樣子——反常地穿著禮服和高跟鞋,挽著頭髮,似乎還化了妝,嘴唇紅潤。

鄭越欽搞不懂了,留在原地暗中觀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