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大暑。
林琴南下班比平時早一些,繞開了下班高峰密集的車流,路上挺空。
她一如往常騎著一輛黑色腳踏車,沿著中山西路長長的坡道滑行下去,坡道盡頭就是她租住的社群。
路過水果店時她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挑了一袋油桃,七月底該是吃油桃的季節了。
公寓的樓梯間裡左右錯開堆放著鄰居的雜物,拐角擺得最高的耐克鞋盒積了一層青灰;二樓的小孩拍著一個藍色皮球,淺藍色t恤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黏在小孩的背上;四樓的阿姨在防蚊門後面搬了個板凳坐著擇菜,房間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
在這樣的天氣裡搬著腳踏車爬到五樓,她有些喘,一停止動作衣領便冒出熱氣。她從包裡摸出黃銅鑰匙開門,房間裡不可避免地有股黴味。
林琴南熟練地鎖車、開窗,把水池裡積攢的碗筷衝淨,洗衣機的衣服晾好。
而後又給自己洗了個桃,抹了手坐到陽臺上慢慢吃。
重慶的七月底悶熱又潮溼,她感覺脖頸有些微汗,又開啟風扇對著胸口吹。
林琴南租住的五樓正對坡上的平地,下班時間車水馬龍,耳邊盡是擁擠的喧囂,這樣靜坐著,卻又覺得離那些嘈雜遠得很。
這時電話響了,拿起聽筒,那頭傳來一個久違的聲音,只聽一句便了然。
「我是陳懷沙。「
「我知道。「
「山月走了,後天舉行葬禮,有空就過來吧。」
聲音沙啞,語氣卻平淡。
說完想說的,電話就掛了。
失神一陣之後,林琴南才意識到自己攥著傳出盲音的聽筒站了很久。
回憶於寂靜中湧現。
2009年夏天,林琴南十七歲。
晚自習下課之後,她告別同學騎車飛速穿行在夜排擋街市上,色彩鮮豔的燈串混雜成光束向後劃過,燒烤攤鋪的煙燻香味夾雜著後巷的泔水氣息一陣陣掠過她的鼻腔,繼而被轉角後溫熱鹹溼的海洋氣息取而代之。
不遠處熟悉的白色貨車停在路邊,姑姑林寧生從車視窗探出半個身體向她揮手,喊道:「囡囡!快來!」
林琴南加快腳上的動作,把車搬上貨車後面,熟練地爬上了副駕駛座。
姑姑伸手理了理林琴南被風吹亂的頭髮,邊說話邊發動了汽車,「今天我們去接個朋友,那家媽媽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你叫她楊阿姨就好。」
林琴南藉著外面昏黃的燈光看著姑姑的笑眼,不知何時她的眼尾也生出了皺紋,在沿海紫外線長久的照射下兩頰有些發紅,不似搬來這裡前不食煙火的白皙了,不變的是她目光裡溢位的活力和單純,有時倒比林琴南更像個少女。
「哦,好啊。」她收回目光,把玩著後視鏡下掛著的褐色墨鏡,鏡片重疊著不少劃痕,黃銅色標誌顏色發灰,她拿下墨鏡,隨手戴上,藉著茶色鏡片看向車窗外,視野有些模糊,深藍色的天空成了深灰色,她想著今年姑姑生日用零花錢給她買副新墨鏡,「他們為什麼要搬來這裡啊?」
林寧生曾經也是個不沾陽春水的女孩,六年前帶著林琴南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島,一直以來都靠這輛二手貨車運送海鮮賺些微薄收入,再加上一些兼職,剛好夠兩人過生活。
此時林琴南有些心酸,姑姑的辛苦她看在眼裡,她記得小時候姑姑的手纖長白皙,是一雙應當用來彈琴繪畫的手,而眼前方向盤上的手卻是粗糙的,手指上生著老繭,到了冬天運貨忙的時候還會長出凍瘡。
「她先生一直外派在國外教書,他們母子倆以前都住在家屬大院裡。現在她兒子上大學,她一個人住就更無趣了。聽說我這裡環境不錯,又可以跟我做個伴,她就決定過來啦!」
「她還有兒子啊?多大了?」
「比你大一點,已經上大學了,現在正好放假可以幫他媽媽搬家。」
「大學?」她一直很嚮往那個地方,聽說在大學裡不用穿校服,上不同的課需要抱著書換教室,可以學喜歡的東西。
「對啊!到時候你可以問問看他有什麼經驗。」
林琴南笑了笑,又把墨鏡拿下來掛回原位。
「他們搬來住在哪裡呢?」
「南山上面。哦,忘了告訴你,我找了個新工作。」
林寧生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帶著些故作神秘的可愛。
「你楊阿姨準備在山上開一間小飯館,晚上去山上看夜景的客人這麼多,生意一定會很好。我答應去她那裡幫忙,小貨車也正好可以用來運貨,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啊,那你以後也不用去做那些兼職了吧?」
「對啊,你楊阿姨做的菜可是沒話說的,能跟她一起開店我還挺開心。」
林寧生說著回憶起了過往,沉默了片刻便聽到邊上細微的鼾聲。
側過頭看了看頭抵車窗睡著的林琴南,忍俊不禁。
貨車停在北邊的碼頭,夏夜晚風爽快,吹久了有些涼,林寧生從後座拿了兩件外套,給睡著的林琴南披上一件,自己也套上一件,下了車。
她想點一支菸,摸了摸口袋才發現打火機在另一件外套上,透過車窗看了看裡面的女孩,放棄了抽菸的想法,這時遠遠的傳來了渡輪的鳴笛聲,她獨自向碼頭木橋走去。
船停穩了,不一會兒便看見一個身影輕巧地小跑了過來,楊湖從前是舞蹈隊的,從認識時起就是這樣走路,輕快活潑的腳步多年依舊。
兩人時隔多年再次相見,定睛望著對方都有些哽咽說不出話來。
林寧生吸吸鼻子,噗嗤笑了,「新日子才剛要開始,笑還來不及呢,哭什麼!」
楊湖點點頭,摸摸林寧生的手,「對,該開心一些!」
「林阿姨,您好。」
年輕的男孩揹著包,左右手提滿了行李。
「山月,你好,」林寧生看向楊湖身後高高瘦瘦的章山月,「上次見你還是個小男孩呢,現在都長這麼高了,是個大人了。」
「小南呢?她還沒放學嗎?」楊湖往她身後尋了尋。
「她啊,在車上呢,聊著聊著就睡著了,這孩子隨時隨地都能睡覺……」
林琴南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章山月的時刻。
姿勢錯誤的睡眠使她在醒來前的數秒已感到脖子僵硬,醒來時她第一反應便是撫上後頸。
睜開眼,車依然在夜色中行駛,林琴南揉著脖子翻下鏡板,理了理頭髮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然後在黑暗中發現座椅後一張蒼白的臉,不禁喊了出來。
邊上傳來嗤笑,林寧生似乎已經忍了一會兒笑意:「囡囡,你睡得也太熟了,我們放行李上車這麼久都沒醒。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又流口水又打呼的啊。」
林琴南紅了臉,用力地抹了抹嘴角,而後小心地回頭跟楊阿姨打招呼。
「小南好啊,你不要聽你姑姑亂說,你剛剛睡著的樣子很可愛啦。山月,你說對吧?」
「嗯。」這是第一次聽到的聲音,清冷低沉,卻帶有善意。
林琴南尷尬笑笑,側過頭從鏡子窺視後座的人。
乾淨的短髮,臉孔輪廓瘦削,眼窩很深,路燈光一次次劃過他的臉,他坐得端正,靜靜看著窗外,看著沉穩,黑色帽衫又添了些活潑的少年氣。
「這是楊阿姨的兒子。」林寧生補充道。
「你好,我叫章山月。」鏡子裡的人突然轉頭透過鏡子望向林琴南,她慌張地和上鏡板,有些僵硬地回答說:「你好,我是林琴南。」
之後她還常常會想起這個夏夜,並隨之浮現出後視鏡裡少年沉靜的側臉和被她慌亂結束的短暫對視。
翌日,天還沒亮林寧生便推開林琴南的房門,卻發現她已經在洗漱。
「喲,今天你起得很早哦!」
林琴南有些心虛,「你昨天晚上不是說今天要去楊阿姨那裡幫忙?」
「真乖誒你。」林寧生笑著揉揉她的頭,便出去準備。
林琴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想起前一天夜裡的窘迫模樣,不由地挑起自己面孔的毛病。
臉頰有些嬰兒肥,皮膚雖然是白的,曬久了卻有些雀斑,頭髮是細軟的,卻短得稚氣沒女人味。
翻遍了衣櫃只找到一些純色薄衫,並沒有什麼時髦衣服,轉念又想特意打扮顯得奇怪,便挑了一件白色中袖和比較新的淺色牛仔褲匆匆出門。
林家是海邊高地上一間白色平房,坐在房間朝海一面的木頭平臺上,可以看到遠處被綠色鋪遍的南山和山頂的棕色房子,木頭平臺下面是一片草地,林寧生在草地上架了一頂奶白色太陽傘,時間久了顏色發黃,配上傘下的藤椅白色坐墊倒是很有種陳舊的美感,一如這座小島本身。
再往外便是沿海公路,淡季車子很少,大部分時候只能聽到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響。
貨車停在路邊,沿著公路一直向南開,半個小時到南山腳下,徒步及駕車上山僅同一條路,兩邊是蔽日森林,涓流自山頂沿路而下,撲鼻是青草土木氣味。
林琴南不上學時最喜歡來這裡,這裡不像是在海港城市,倒像幼時家附近的小公園。
延路爬到半山有一座亭子,東南角下是泉流交匯處,清亮水聲和林間鳥叫相纏,她常常躺在亭子裡看書,一直到天黑得看不清字才回家。
很快開到了山頂,石子路盡頭是那座棕色小樓,楊阿姨聽到車聲已經在門口等待。
「可巧誒,我做好早飯你們就到了。」
第一次在日光下仔細看她,林琴南有些知道為什麼章山月會長的這麼好看了。
素色連衣裙前套著格紋圍裙,黑髮挽在腦後,眉眼雖有歲月痕跡卻依舊唇紅齒白,看起來溫柔又有活力。
停妥貨車,林寧生從車後一樣樣搬出些必需品:餐具、灶具、紙巾、煤氣罐。
兩個年過四十的女人像小女生一樣談笑著,林琴南站在一邊倒是不大自然,只是傻笑。
「對了,小南,聽你姑姑說你喜歡看書哦?」
「啊,是挺喜歡的。」
「山月在上面理書呢,你可以去看看啊。」
林琴南有些開心,亦有些緊張,點點頭便上了樓。
這座房子她是熟悉的,在他們搬來前是島上的閱覽室,並沒有多少藏書,卻因為少有人至,成了小孩玩樂的秘密基地。
林琴南放輕腳步走向二層最裡面的房間,繼而自覺自己有些鬼祟,又清了清嗓子以知會里面的人。
「早。」聲音從書架後面傳來,林琴南循聲望去,章山月從閣樓上探出頭,頭髮有些亂,下巴有些青黑鬍渣。
「早。」
「你看了不少小說啊。」他自顧自把堆積的舊書一捆捆拆開翻閱,眼睛沒有看著林琴南,她卻自顧自緊張起來。
「你怎麼知道?」
「我發現這些小說的借書卡上都有你的名字,其他書沒有。」
被他記住了名字,林琴南有些雀躍。
「聽姑姑說,你在上大學?大學有趣嗎?」
「還行,你快高考了吧?好好唸書,上大學會輕鬆一些。」
「不上課的時候,大家都做些什麼?」
「做什麼的都有,健身的,兼職的,參加社團的也很多。」
「那你喜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