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復那氣息如蘭地拂上來,高大的陰影和壓迫感,讓林子葵渾身僵硬,喘不過氣。
他有些敏感地扭過頭,手掌出汗地攥在書童的胳膊上:「還、還好,在下沒有姑娘走得快。」
蕭復挑眉,手指輕搭在他的肩頭。
林子葵低頭,臉色漲紅,肩膀扭了下:「二姑娘……我,你的……是男子,你是女子,你的手在我身上,這樣,有辱斯文。」
「你我有婚約,我碰你一下,怎麼了?」
說這句話時,蕭復的嗓音聽著很愉悅,他看林子葵一張臉緋紅,說不出話來,一個口齒伶俐的讀書人,臉皮卻薄得很。
湊近了,蕭復能從他身上嗅到隱約的藥香。
「再說,我長得像男子,你也是男子,男男授受總不會不親吧?」
林子葵啞然。
隨即蕭復抬手去摘他臉上的黑布,他下意識閉上眼。
蕭複道:「你將眼睛睜開。」
林子葵睫毛顫顫:「我怕光。」
蕭復的手掌蓋在他的睫毛上,覆下一片陰影:「林郎,我替你擋著呢。」
林子葵更不敢睜眼了,迴避開臉:「二姑娘,讓我睜眼做什麼。」
蕭復:「當然是看我了。」
……這!
林子葵手足無措,不知往哪兒躲了,口舌打結:「二姑娘還未出閣,這、這樣做,未免不妥!」
「有何不妥?你我早晚會成親。」蕭複用最平常的語氣說著:「林郎,你看不看!」
這女裝穿著費事,好不容易穿上了,他不看怎麼可以!
「……好,我看,我看。」
林子葵不太適應外界的光亮,眼睛慢慢睜開時,果真感覺到他的手掌擋了大部分的日光,他掀起眼皮,望向蕭復。
二姑娘今日不是男子裝扮,反而換了一身女子裝束,墨髮柔順地披散在肩,輪廓清晰昳麗,眼眸灼目動人,這張五官美得像觀音的聖像,這無疑是林子葵此生見過最好看的人。
以至他不敢冒犯,看上一眼,又閉了眼,臉色紅得發燙,道:「二姑娘,我看了,在下還要回去唸書,你放我走吧。」
蕭覆沒有應,審視他面紅耳赤的害臊樣子,眼睛彎了起來:「林郎方才看我,覺得我好看麼?」
「……好,好看。」
林子葵支吾著低頭,忽然想到那大娘說的,那專勾書生心魂的千年狐狸精。
扭頭一瞧,自家書童盯著二姑娘張著嘴,已經看傻了,好像被徹底迷住了。
林子葵心下一顫,試探了句:「二姑娘,這次是獨自從金陵來行止觀跪經的麼?」
蕭復說:「你沒瞧見我帶了護衛麼?」
可那些護衛都是男子,她一個女子怎麼方便?
難不成,那些男子,並非護衛,而是她勾走的魂?
林子葵並非不敬鬼神,這些妖魔之說,他也信的,記起方才毫無察覺,就被她給靠近抓住了肩膀,他心底無端生出慌亂,遲疑道:「那觀音殿靈驗,二姑娘去了麼?若是沒有,不如,我……帶你去吧。」
「前些日子便去過了,不去了,」蕭復若曉得他腦子裡在想這些,恐怕會笑出聲來,「林郎是住在洗心堂麼?你看不見,我隨你一道吧。」
聽她迴避,林子葵心頭突地跳了,委婉拒絕:「不勞二姑娘,我的書童帶我回去便是。」
一旁看呆了的墨柳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舌頭打結道:「對,我、我帶公子回去便是。」
蕭復哪裡是那麼好打發的,跟著二人一道走:「林郎有眼疾,如何唸書?」
「墨柳識字,他念給我聽,他也替我潤筆寫字。」說話間,林子葵伸手在墨柳手心裡寫字。
「二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是神童,自幼天縱奇才,我只需念上一遍,他便能悉數背下。」墨柳感覺到手心的字跡。
廟?
他望向林子葵。
「墨柳。」林子葵打斷,並點了下頭。
蕭復婉轉地「哦」了一聲,語調挑起:「這般厲害麼。」
林子葵擺手:「沒有的事,二姑娘不要聽我書童亂說話。」
「我才沒有亂說……」
墨柳方才已經聽明白了,這「紅衣狐狸精」不是妖,而是肖二姑娘,如公子所言,「她」身材果然高大,氣質不凡,美貌中帶著男子英氣,果真不是尋常女子可比擬的。然而公子在自己手裡寫「廟」字,便是要去大殿的意思。
為何?
難道公子也懷疑她是妖!?
墨柳臉上藏不住事,剎那間也不敢亂說話了,朝著觀音殿的方向引路走去。
蕭復一瞧這路線就不對。
道:「這是往前殿走?」
林子葵解釋:「……對,我方才遺失了些東西,要去前殿取來。」
蕭覆沒有在意,隨著他一道進了觀音殿,林子葵側頭,看他仰頭直視觀音像,心底那顆大石落了下來,暗忖自己真是荒唐,竟懷疑二姑娘是妖!真是半夜醒來,都要打自己一巴掌,我真是該死啊!
蕭復:「林郎,你來觀音殿,要取何物?」
林子葵目光閃躲,支支吾吾:「我、我來拜觀音……」
「方才不是拜過?」
「方才求了功名,現在想求……」
蕭復:「求姻緣?」
林子葵只好點頭,說是。
他跪在蒲團上行禮磕頭,上了香,蕭復卻沒有拜。
待他起身,蕭復又問:「林郎求的,可是與我的姻緣?」
「嗯……」林子葵求得的確是這個。
既然這樁婚事,自己毫無反悔的餘地,一切由對方做主,那不如順其自然,他在觀音面前發了誓言:「若二姑娘願意嫁給我,與我成親,觀音娘娘見證,此生我定不負他,一言既定,千金不移,有違此誓,萬劫不復,天打雷劈!」
蕭復並不知這書生心性純直,竟發了這種誓言,眼看他要撞到門檻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這兒有個門檻。」
然後出了大殿,低著聲音,如回應:「我與林郎情投意合,姻緣豈能不成?」
「二姑娘……我、我也是。」林子葵扭頭悄悄望著他,見被他發現,臉頰赧然一紅。
蕭復瞧見他耳根顏色紅得可愛,神態也是,心底好像被勾了一下。
與他成親,這肖府姑娘是有福之人,要不……
真的搶過來?
這念頭也就是一瞬的事。
蕭復也知曉自己的性子,凡事都提不起長久的興致,恐怕自己對林子葵短暫的喜愛,不會持續太久,七日,也就最多了。
墨柳確認蕭復不是妖,又見她這般脫俗長相,還這麼喜歡自家公子,便親和了起來,不論蕭復問他什麼,他都回答。
蕭復問:「是不是倘若有一日你不能說話了,你家公子便不能唸書了?」
「當……」正想回答是,墨柳忽然想到什麼,搖頭道,「大夫說了,我家公子的眼疾並不嚴重,只要減少看書的次數,時常登高望遠,便能康復。眼下,我念書給公子聽,公子聽我念足矣,待明年春試,眼疾有所恢復,能應付考試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