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行止觀(6)

蕭復瞥了沉默的林子葵一眼,又問:「墨柳,你家公子,可有喜歡的女子?」

墨柳馬上說沒有:「我家公子一心念著與二姑娘你成親呢。來金陵的路上,就說了許多回了。」

林子葵忍不住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抱歉地道:「二姑娘,對不起,墨柳年紀小,喜歡胡說,他無意冒犯。」

蕭復:「林郎說他胡說,那意思是,沒有與我成親的意思?」

「不不,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何意?」

林子葵一下好像不會說話了似的,臉漲紅著吞吞吐吐:「在下的意思是,是說……在下如今不過一介舉人,如何配得上二姑娘。」

蕭復笑眯眯的,渾身的壓迫感和侵略性都收斂了,上揚的狐狸眼鉤子似的,氣息似春風桃李一般,說:「我瞧林郎樣貌堂堂,心裡喜歡得緊。」

「而且,聽聞林郎是淮南府的解元,我最喜歡有學問的讀書人了。」

林子葵接觸到他的目光,整個人被煮沸般,渾身直冒熱氣:「二姑娘……抬舉了。」

不遠的琉璃瓦紅牆上,並排坐著兩個人,一個高些,一個矮些。

矮的那個正在啃一顆梨子,語氣天真地說:「武哥,侯爺,真要嫁人了麼。」

高的那個說:「咱們侯爺是貪玩了些,不過這次,他在玩一種很新的東西。」

金樽指著:「那個人麼。」

元武:「侯爺在塞北關內七年,哪見過這樣眉清目秀的清雋書生。」

金樽點點頭問:「侯爺,喜歡男子麼?」

元武「噓」了一聲,叮囑:「你知曉了,休得對外說去!這事兒啊,在咱們朝中,是上不得檯面的。若讓人知曉,還不定怎麼參他!咱們侯爺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知不知道?」

金樽不太理解,但還是回答:「我知道了,我,守口如瓶。」

蕭復將林子葵送到了洗心堂外面,林子葵道:「我讓墨柳送二姑娘回東客堂吧?」

墨柳低聲:「公子,咱們不請二姑娘進來坐坐麼?」

林子葵聲音更低:「男未婚女未嫁,成何體統?」

蕭復樂不可支。

以前他在朝堂上,最喜歡痛罵那些文縐縐的文臣,看他們被懟到口沸目赤,急扯白臉,便覺得爽快。

現在看林子葵,又覺得文人不盡是惹人厭煩的。

林子葵差墨柳將他送回去了,不多時,墨柳回來了,小心地抱著一籃子的葡萄。

「這葡萄是?」林子葵仔細一瞧,青綠晶瑩的葡萄顆顆分明,還掛著油潤的水珠,還沒見過這樣好的葡萄!

在金陵,恐怕也要一兩黃金才能換!

墨柳道:「是二姑娘讓我帶回來給公子的,她還請我吃了一杯茶。」

林子葵起身指著他:「墨柳啊墨柳,你怎麼收了人家的東西!你這貪嘴的。」

「我、我……我見二姑娘盛情難卻,再說,她對您有意,恐怕是一見鍾情了,我收下二姑娘的果子,不拂她的好意,公子你再送回謝禮去,這一來二往,關係可不就近了麼!」

墨柳年紀雖小,卻在應天府書院通曉了不少的人情世故,打點上下,禮尚往來的道理,他都懂。

便攛掇著自家公子:「上次要送給肖大人的墨寶,不是正好可以送給二姑娘麼,那些畫可是公子你最滿意的了。」

「我那些畫……罷了。」林子葵自覺送不出手,他囊中羞澀,只有一塊母親留下的綠松平安佩,還算是個祖傳的好物件。

母親說過,這是留給他未來媳婦的。

林子葵解下放在手心裡,看了許久。

二姑娘,和想象的模樣全然不同。

她不像大家閨秀,反而舉止輕佻,逗貓兒一樣逗弄自己。

她當真是喜歡自己的麼?

旋即,林子葵將竹籃提起,撩起門簾,直奔向東客堂。

東客堂院子裡,蕭侯爺坐在樹下鞦韆上,手捧一卷雜書,正在往嘴裡丟葡萄,他吃不出味兒來,單純是喜歡這種咬破汁水的感覺。

而元武正一掌一掌地對著樹樁子練拳,每一拳都將粗壯的樹樁子擊打出一個凹來,金樽則在簷下倒掛著練功,頓覺無聊,就跳下來,趴在蕭侯爺肩頭喊他:「侯爺,練功麼?」

「不練,金樽,我讓你去打探的事,你打探到了麼?」

「侯爺說的是,後院那個老道麼,他身邊有高手護衛。」

「那你進去了麼?」

「嗯,進去了。」

蕭復慢聲:「他發現你了麼?」

金樽搖頭:「他沒有發現我,老道士只是打坐,唸經,偶爾去清心閣看書。侯爺讓我找的東西,我找了,沒有找到。」

蕭復:「那我讓你學的女子髮髻呢,學會了麼?養你們三個有何用,沒一個會梳頭的。」

林子葵走到東客堂前頭,隔著院門,模糊看見一個少年郎,掛在二姑娘身上,貼著耳朵在說些什麼。

二人舉止親暱,不似主僕。

那少年還伸手撫摸二姑娘的頭髮。

林子葵怔了下,探頭去仔細分辨,躊躇間,腳上踩到了樹枝,元武扭頭:「何人?」

林子葵根本來不及跑,慌亂間,只能匆匆將藏在竹籃裡的綠松平安扣抓進手心。

蕭復聞聲看了過去。

林子葵將一籃子葡萄遞給元武,語氣堅定:「二姑娘的好意,實在太過貴重,無功不受祿,在下不能要。」

他眼神沒看蕭復,遞過去匆匆就走,走得時候沒看路,踉蹌著摔了一跤,他難堪地爬起,起時一瘸一拐的,墨柳追出來時,見公子摔了,忙急著攙扶他回去。

元武站在背後看了會兒,將葡萄擱在桌上:「侯爺,那書生摔了。」

蕭復平靜地「哦」了聲,好似沒聽到,又好像並不在意,連看都沒看一眼。

葡萄籃子裡,還摻了幾個又大又圓的橘子,是林子葵送還來的,林子葵自覺寒酸,心底五味雜陳。

不遠處,恰好路過的靈源道長見林子葵走路一瘸一拐,想著待會兒給他送個藥去。

回到洗心堂,林子葵捧起書卷,讓墨柳念給自己聽。

墨柳念得口乾舌燥,喉嚨發癢。入夜後,墨柳疲憊地睡了,林子葵見他蜷縮著睡熟,將炭盆端到墨柳床榻前。

夜裡涼,林子葵身上裹了衾被,挑著燈,湊得很近地繼續看書。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照出他清雋的輪廓。

窗欞外樹影婆娑,過了子時,他房中的燈才熄滅。

翌晨起,林子葵推開門扉,見門外地上放著一盒尋常跌打損傷的藥膏,盒上起了露珠。

他彎腰撿起,神色怔怔,朝東客堂的方向望去。

原來自己那狼狽一摔,讓二姑娘看了去。

作者有話說:

林郎:他好體貼,給我送藥

靈源道長:你個失心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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