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你男人

這個塵世中,一幢普通的民宅裡,每天都有歌聲,如約響起。

大伯母嫁給大伯父的時候,是「成分論」最為流行的時候。那時,大伯父是「破落地主」的兒子,而大伯母,卻根正苗子紅。對大伯母來說,這頗有點下嫁的意思,所以,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不均衡的。

我們有了記憶時,大伯母已是個中年婦人。人長得壯實,往哪兒一站,都跟一座山巒似的。傳說,她年輕時跟男人打賭,把曬場上的滾碾子,舉過頭頂,嚇得一幫男人,腿直打顫。

退休前,大伯母一直擔任某鄉鎮的婦聯主任,走路風風火火,說話快言快語,辦事潑辣得很。不少人說她像《紅樓夢》裡的王熙鳳,「男人萬不及一」。大伯母得知,不屑地一撇嘴,說:王熙鳳算啥?我還孫二孃吶。

相比之下,大伯父就文弱得多了,文弱得近乎懦弱。常被大伯母吆喝得來吆喝得去的,大伯母指東,他絕不向西。大伯母叫他打狗,他絕不攆雞。別人看著發笑,說他是「氣管炎」妻管嚴)他不惱,笑笑說:她就這臭脾氣,人不壞的。

或許正因為人不壞,別人看似不堪的婚姻,大伯父卻愣是把它過下來,且過得有滋有味的。一個大男人,家務活竟沒有不會做的,甚至織毛衣這樣的女人活,他也會。一團紅毛線在手,棒針隨著他的手指上下飛舞,那是替大伯母織的。背地裡惹得不少人替他叫屈,說他要窩囊一輩子。大伯父知道了,不辯解。倒是大伯母氣得把說的人臭罵一頓,回頭,給大伯父捎回一瓶好酒。大伯母難得地下廚,整出幾道菜,兩人各守著桌子一邊,把一瓶白酒給幹了。結果,大伯母大醉。醉話連篇裡,有一句話大伯父聽得真切,那是大伯母說的:我家男人他是個好人。大伯父聽著聽著,就哭了。

大伯母患上老年痴呆症,是突然間的事。某天早上起床,她把好好的上衣,穿歪了,頭竟套進袖子裡,卡在那裡,出不來了。大伯父趕緊走過去幫忙,打趣她:你咋像個孩子似的了?她卻突然對準大伯父的臉,揮去一拳,怒罵:哪裡來的賊,想偷我的東西!大伯父被她打得莫名其妙,迅捷叫回兒子。大伯母竟對兒子瞪著茫然的眼,問:你是誰?你到我家幹什麼?

她不記得所有人了。甚至,大伯父。常把大伯父往屋外趕,罵他是小偷。這時,大伯父就先避開去,等她平靜了再進屋。他哄著她,溫柔地叫著她的名字,給她洗臉梳頭,給她砸核桃吃,給她喂八寶粥。她會盯著他的臉,若有所思看一會,而後問:你是誰?大伯父便慢言輕語說:我是你男人,我們結婚很多年了。她「哦」一聲,自言自語說:我咋不認識你呢。

這樣的折騰,每天都要上演好幾次。別的人看著不忍,給大伯父出主意:找個保姆照顧她吧,你也好解脫一下,過幾天清閒日子。大伯父正顏厲色說:怎麼可以?少年夫妻老來伴的。

因病中的大伯母易怒,易驚慌,大伯父便變著法兒逗她樂。他買來兒童玩的撥浪鼓,陪著她搖,咚咚,咚咚咚。大伯母好奇地看著它,如稚童。他牽著她的手去散步,摘了一大捧野花,給她戴上。她把那花扯下,託手上,細細看。某天,大伯父隨嘴哼了一首兒歌,是聽鄰家孩子在家門口唱的。大伯母居然立即安靜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分明在傾聽,臉上竟慢慢浮上笑容來。

這讓大伯父大受鼓舞,他把那首歌翻來覆去地唱,直唱得口乾舌燥。大伯母便一直安靜地聽著,不鬧不叫。夕照的金粉,灑了一院子。

為了讓大伯母每天都能聽到新的兒歌,年近七旬的大伯父,買了一堆零食,賄賂鄰家孩子,讓她教他唱兒歌。他亦去附近的幼兒園,把一些歌「偷」回家。這個塵世中,一幢普通的民宅裡,每天都有歌聲,如約響起。

我們去看大伯父。他正蹲在大伯母跟前,給大伯母唱兒歌,一邊唱,一邊搖著撥浪鼓,表情誇張得讓人發笑。他面前的藤椅上,坐著大伯母,安靜著,眉宇間,少了凌厲,多了溫存。她很像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

一曲終了,大伯母突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大伯父的臉,驚訝地問:你是誰?我好像見過你的。大伯父便輕言慢語地回:我是你男人,我們結婚很多年了。

那個鏡頭,讓人眼睛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