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柔軟一直在的,它被一隻叫八公的狗喚醒。
完全是場意外,在早春,我遇見一個叫帕克的男人,和一隻叫八公的狗。
起初,狗還不叫八公。它還在它的童年,在它尚未擁有一個名字的混沌童年。不知它打哪兒來,或許,它的存在,就是為了守候。它出現在火車站,出現在帕克面前,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一段塵緣,由此誕生。
小狗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它抬眼望人時,那裡面飄著層層霧靄。像一個童稚的孩子,輕輕張開他的眉睫,如水的眼神,懵懂,又是無邪的。
對,無邪!我相信帕克就是因這樣的無邪,而心生憐憫,羈住前行的腳步的。其時,他正要乘火車去上班。他是一所大學裡的教授,人到中年,生活安定。可是,這隻小狗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他的安定。
他抱起它,到處詢問,誰丟了小狗。詢問無果後,他又極力慫恿別人收養它,——他要乘火車去上班,按規定,火車上是不允許帶小狗的。再說,一個大男人帶著小狗上班,算咋回事呢?
所有人都表示了對小狗的喜歡,但沒有人願意收養它。他與它眼神對視,他是無奈的,它是信任的,靈魂與靈魂,在那一刻達成共識:哦,就這樣吧,就讓我們在一起吧。——他帶上了小狗。
看到這裡,我還是漫不經心的。這部由導演萊塞·霍爾斯道姆導演的,名叫《忠犬八公的故事》的片子,是幫我除錯電腦的陳隨手開啟的。
片子沒卡住,他說,你的電腦沒問題了,網速挺快的。我哦了聲,我說謝謝。我並沒有打算把這部片子看下去,只當讓一種聲音,陪伴我。我手頭在做另外的事,我把多餘的報刊書籍,整理好了,放到一個紙盒箱裡。我的房間,因塞滿各類報刊書籍,總是顯得很凌亂。在這個萬物萌動的早春,我心血來潮了,想收拾一下它,讓春天的氣息,來充盈它。
桌上兩盆水仙,花苞苞滿得快撐不住了,就要開花了。我俯身過去,數了數,一盆裡,有六個花苞。一盆裡,有五個花苞。而這時,帕克和小狗,已坐到火車上,火車一路轟隆隆向前。畫面安靜,沒有什麼特別的。
如果說,最初帕克是因憐憫而收留了這隻小狗,那麼,隨著他與小狗的共處,這種憐憫,已上升為憐愛了。善良與弱小相遇,那裡還有別的路可走?只能在一起,也只有在一起。他和它共食一小籃子的爆米花;他趴在地上,用嘴示範著,教它學撿球。他們的親密無間,終於讓一度對收養小狗持反對意見的妻子,也改變了初衷,——她愛他,他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加上女兒的喜歡,這隻流浪的小狗,正式成為他們家庭中的一員,取名八公。
日子還是從前的日子,日子又不是從前的日子了。生活中,多了許多的牽掛與驚喜,無論對於帕克來說,還是對於八公來說,相聚的日子,多麼幸福。八公在與帕克的嬉戲中,逐漸長大,長成一隻威武漂亮的大狗。不過在帕克面前,它還是童年時的那一隻,天真無邪。它依賴帕克,簡直須臾不能分離。帕克去上班,它非要跟著不可,這一跟,就跟成了小鎮上一道風景。
每天早上,他們一起出發,前去小鎮的火車站。一路之上,他們盡情戲耍,風輕雲淡。到了車站,帕克推開那扇通往火車的門,回頭,跟八公揮揮手。八公默送著帕克的背影在門後消失,這才不情不願地轉身,自個兒回家。傍晚五點,它準時跑來火車站,等在站臺上,接帕克下班。火車轟隆隆開過來了,門開,下車的人流裡,帕克遠遠叫,八公!八公的狂喜,在那一刻,達到極點。它跳過去,盡情撒嬌。滿世界裡,都跳動著他們的快樂。
這樣的溫情,深深打動了我。我坐下來,一心一意看他們的故事,任房間裡一片狼藉。幾朵水仙,終於掙脫外面裹著的一層胞衣,「啪」地綻開,——花開原是有聲音的。就像動物原是有感情的,誰對它好,它就對誰好,單純,執著。
我在水仙花的花香裡,繼續看帕克與八公。一天天,他們持續著他們的「約定」在車站分離又聚合。那樣的風景,成了小鎮車站站長、賣熱狗的小販、附近商店老闆娘眼裡最為尋常的景象。大家微笑著看,就像看車站旁長著的一棵樹,就像看每天準時到達的火車。塵世的好,就是這樣的,一點一滴,蔓延開來。
然而,有天早上,帕克去上班,八公卻怎麼也不肯跟他一道出門。它嗚咽著,在地上打著轉。帕克悵然若失地,一個人走向車站,邊走邊回頭。在他推開通向火車的門,就要登上火車時,八公突然出現了。它嘴裡叼著一個球,跑向帕克,那是帕克一直想教會它的技藝,之前,它一直沒學會。這太讓帕克驚喜與驕傲了。他推遲了登車,與它在車站上,玩起撿球的遊戲,帕克把球扔出去,八公立即跑去把球給「撿」回來。帕克開心地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瞧,它會撿球了!
我信,狗是有先知先覺的。小時,我鄰居家有狗,一天夜裡,那狗突然哭叫不已。天明,那家的主人死了,腦溢血。這裡的八公,應是早就預料到了的,這一次,將是它和帕克最後的歡聚。它調動了作為一隻狗的全部智慧,想挽留住帕克,但終究,帕克是要走的,火車就要開了,他要去上班。
這一走,帕克再也沒有歸來,他倒在大學裡的演講臺上,突發性的心肌梗塞。
他曾經呆過的地方,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他的妻子,因怕睹物思人,悲傷地離開了他們曾經的家。他的女兒,彼時已出嫁。她開車回來,帶八公走。車子經過了那麼多的路,拐過了那麼多的彎,她是要讓八公,把曾經的記憶,丟在身後的。
新家也溫馨,八公受到最好的照顧。然八公卻呆不住,它的腦海裡,全是火車的轟鳴聲。它離開了帕克女兒的家,順著記憶,走回它的車站,走回它與帕克「相約」的地方。在五點的黃昏,在火車就要到站的時候。
門開,門關,那裡都不再有帕克。它聽不到帕克熟悉的呼喚,它的眼睛裡,蓄著深深的悲傷。它等在那裡,等在他們相聚的老地方,它是相信他會回來的。車站的人漸漸習慣了它的等待,他們給它送吃的。偶爾也停在它身邊,一起憶一憶那個叫帕克的大學教授,他的儒雅,他的謙謙風度。他們對它說,教授永遠也不會回來啦。它抬眼看看,彷彿聽懂了,卻依然固執地趴著,守在那裡。
我的淚,終於抑制不住,洶湧而出。隨著年歲漸長,我們早已忘掉流淚的滋味,以為這個俗世裡,再也沒有讓自己疼痛的人和事了。我們把這樣的人生,叫做淡定和從容。而事實上,內心的柔軟一直在的,它被一隻叫八公的狗喚醒。
樹綠了黃,黃了綠..雪落在八公身上,雨打在八公身上,一天天,一年年。它堅守在那裡,等著帕克歸來,在黃昏的車站。九年的時間,無有更改,直到它老死在那裡。
整部片子,沒有過多的曲折,不過是些小場景,小事件,人在慢慢老,狗在慢慢老,情卻沒有老,且永遠也不會老。它就是我們的生活,是被我們忽略掉的一些感動。它讓我們對眼下平淡而尋常的日子,重又充滿溫情的期待,並且學會在生命與生命之間,傳遞愛,和忠誠。
感謝八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