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咫尺天涯,木偶不說話

一年一年過去了,沙漠的風,白日光照得著兩個人。風不吹,雲不走,天地綿亙。

「她」叫紅衣。

「他」叫藍衣。

他們從「出生」起,就同進同出,同臥同眠。簡陋的舞臺上,她」披大紅斗篷,蔥白水袖裡,一雙小手輕輕彈撥著琴絃。閣樓上鎖愁思,千嬌百媚的小姐呀,想化作一隻鳥飛。他」一襲藍衫,手裡一把摺扇,輕搖慢捻,玉樹臨風,是去京趕考的書生。湖畔相遇,花園私會,緣定終身。秋水長天,卻不得不分別。她」盼「他」歸,等瘦了月亮。他」金榜題名,鳳冠霞帔回來娶「她」有情人終成眷屬。觀眾們長舒一口氣。劇終。她」與「他」攜手來謝幕,鞠一個躬,再鞠一個躬。舞臺下掌聲與笑聲,同時響起來,嘩啦啦,嘩啦啦。

那時,她」與「他」每天都要演出兩三場,在縣劇場。木椅子坐上去咯吱吱,頭頂上的燈光昏黃而溫暖。絳紅的幕布徐徐拉開,正宗的金絲絨呢,高貴華麗。戲就要開場了。小小縣城,娛樂活動也就這麼一點兒,大家都愛看木偶戲。工廠包場,學校包場,單位包場。鄉下人進城來,也都來趕趟熱鬧。劇場門口賣廉價的橘子水,還有爆米花。有時也有紅紅綠綠的氣球賣。進場的孩子,一人手裡拿一隻,高興得不得了。

幕後,是她與他。一個劇團待著,他們配合默契,天衣無縫。她負責紅衣,她是「她」的血液。他負責藍衣,他是「他」的靈魂。全憑著他們一雙靈巧的手,牽拉彈轉,演繹人間萬般情愛,千轉萬回。一場演出下來,他們的手痠得麻木,心卻歡喜得開著花。木盒子裡,她先放進紅衣,他把藍衣跟著放進去,讓「他們」並排躺著。他在「他們」臉上輕撫一下,再輕撫一下。她在一邊看著笑,他抬頭,回她一個笑,彼此就很心安了。

都正年輕著。她人長得靚麗,歌唱得好,在劇團被稱作金嗓子。他亦才華不俗,胡琴拉得很出色,木偶戲的背景音樂,都是他創作的。偏偏他生來聾啞,豐富的語言,都給了胡琴,給了他的手。他的手,白皙修長,註定是拉琴和演木偶戲的。她的目光,常停留在他那雙手上,在心裡面暗暗嘆,真美啊。

呆一起久了,不知不覺情愫暗生。他每天提前上班,給她泡好菊花茶,等著她。小朵的白菊花,浮在水面上,淡雅柔媚,是她喜歡的。她端起喝,水溫剛剛好。她常不吃早飯就來上班,他給她準備好包子,有時會換成燒餅。與劇場隔了兩條街道,有一家週二燒餅店,做的燒餅很好吃。他早早去排隊,買了,裡面用一張牛皮紙包了,牛皮紙外面,再包上毛巾。她吃到時,燒餅都是熱乎乎的,剛出爐的樣子。

她給他做布鞋。從未動過針線的人,硬是在短短的一週內,給他納出一雙千層底的布鞋來。布鞋做成了,她的手指,也變得傷痕累累,——都是針戮的。

這樣的愛,卻不被俗世所容,流言蜚語能淹死人,都說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愛上一個啞巴呢,兩人之間的關係肯定不正常。她的家裡,反對得尤為激烈。母親甚至以死來要挾她。最終,她妥協了,被迫匆匆嫁給一個燒鍋爐的工人。

日子卻不幸福。鍋爐工人高馬大,脾氣暴躁。貪酒杯,酒一喝多了就打她。她不反抗,默默忍受著。上班前,她對著一面銅鏡理一理散了的發,把臉上青腫的地方,拿膠布貼了。出門有人問及,她淡淡一笑,說:不小心磕破皮了。貼的次數多了,大家都隱約知道內情,再看她,眼神里充滿同情。她笑笑,裝作不知。臺上紅衣對著藍衣唱:相公啊,我等你,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她的眼眶裡,慢慢溢滿淚,牽拉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心在那一條條細線上,滑翔宕蕩,是無數的疼。

他見不得她臉上貼著膠布。每看到,渾身的肌肉會痙攣。他煩躁不安地在後臺轉啊轉,指指自己的臉,再指指她的臉,意思是問,疼嗎?她笑著搖搖頭。等到舞臺佈置好了,回頭卻不見了他的人影。去尋,卻發現他在劇場後的小院子裡,正對著院中的一棵樹擂拳頭,邊擂邊哭。她站在兩米外,心裡的琴絃,被彈撥得咚咚咚。耳畔響起紅衣的那句臺詞: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白日光照得著兩個人。風不吹,雲不走,天地綿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