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有女孩喜歡他。圓臉,一笑,嘴兩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那女孩常來看戲,看完不走,跑後臺來看他們收拾道具。她很中意那個女孩,認為很配他。有意撮合,女孩早就願意,說喜歡聽他拉胡琴。他卻不願意。她急:問,這麼好的女孩你不要,你要什麼樣的?他看著她,定定地。她臉紅了,低頭,佯裝沒懂,嘴裡說:我再不管你的事了。
以為白日光永遠照著,只要幕布拉開,紅衣與藍衣,就永遠在臺上,演繹著他們的愛情。然而某天,劇場卻冷清了,無人再來看木偶戲。出門,城中高樓,一日多於一日。燈紅酒綠的繁華,早已把曾經的「才子」與「佳人」淹沒了。劇場經營不下去了,先是把朝街的門面租出去,賣雜貨賣時裝。他們進劇場,要從後門走。偶爾有一兩所小學校,來包木偶戲給孩子們看。孩子們看得索然無趣,他們更願意看動畫片。
劇場就這樣,冷清了。後來,劇場轉承給他人。劇團也維持不下去了,解散了。解散那天,他執意要演最後一場木偶戲。那是唯一一場沒有觀眾的演出,他與她,卻演得非常投入,牽拉彈轉,分毫不差。臺上紅衣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她和他的淚,終於滾滾而下。此一別,便是天涯。
她回了家。彼時,她的男人也失了業,整日窩在十來平方米的老式平房裡,喝酒澆愁。不得已,她走上街頭,在街上擺起小攤,做蒸餃賣。曾經的金嗓子,再也不唱歌了,只高聲叫賣:蒸餃蒸餃,五毛錢一隻!
他揹著他的胡琴,帶著紅衣藍衣,做了流浪藝人。偶爾回來,在街上遇見,他們悵悵對望,中間隔著一條歲月的河。咫尺天涯。
改天,他把掙來的錢,全部交給熟人,託他們每天去買她的蒸餃。他捨不得她整天站在街頭,風吹日曬的。就有一些日子,她的生意,特別的順,總能早早收攤回家。——他能幫她的,也只有這麼多。
入冬了。這一年的冬天,雪一場接一場地下,冷。她抗不住冷,晚上,在室內生了炭爐子取暖。男人照例地喝悶酒,喝完躺倒就睡。她擁在被窩裡織毛線,是外貿加工的,冬天,她靠這個來養家餬口。不一會,她也昏昏沉沉睡去了。
早起的鄰居來敲門,她在床上昏迷已多時。送醫院,男人沒搶救得過來,當場死亡。她比男人好一些,心跳一直在。經過兩天兩夜的搶救,她活過來了。人卻痴呆了,形同植物人。
起初,還有些親朋來看看她,在她床前,叫著她的名字。她呆呆地看著某處,臉上無有表情,不悲不喜。她不認識任何人了。大家看著她,唏噓一回,各自散去,照舊過各自的日子。
沒有人肯接納她,都當她是累贅。她只好回到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那裡。老母親哪裡能照顧得了她?整日里,對著她垂淚。
他突然來了,風塵僕僕。五十多歲的人了,臉上身上,早已爬滿歲月的滄桑。他對她的老母親「說」把她交給我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她的哥哥得知,求之不得,讓他快快把她帶走。他走上前,幫她梳理好蓬亂的頭髮,撫平她衣裳上的褶子,溫柔地對她說:「我們回家吧。」三十年的等待,他終於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牽起她的手。
他再沒離開過她。他給她拉胡琴,都是她曾經喜歡聽的曲子。小木桌上,他給她演木偶戲,他的手,已不復當年靈活,但牽拉彈轉中,還是當年好時光:悠揚的胡琴聲響起,厚重的絲絨幕布緩緩掀開,紅衣披著大紅斗篷,藍衣一襲藍衫,湖畔相遇,花園私會,眉眼盈盈。錦瑟年華,一段情緣,唱盡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