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看雪

俗世裡,我們本來所求不多,只要這樣的一場雪,只要這樣一場平凡的相守和溫暖。

今年的冬天,雪來得勤。三五朋友,得閒了便相邀:賞雪去?我說:不,是看雪去。我以為,「賞」太隆重了,是大觀園內,寶玉和一群貴族小姐們,披了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斗篷,聚在雪地裡擁爐作詩,旁邊的美女聳肩瓶裡,一枝紅梅開得豔豔。這場景,綺麗得有些過分了,最終落得曲終人散兩不見。尋常人,還是看雪的好,抬眼是看,低頭亦是看,路邊可看,橋頭亦可看,隨意又自在。

曾聽過一首與雪有關的曲子,叫《踏雪尋梅》的。鄧麗君唱過,但我還是喜歡聽一群孩子合唱的。童稚的聲音,晶瑩得雪花兒似的,充滿情趣。「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騎驢把橋過/鈴兒響叮噹/好花采得瓶供養/伴我書聲琴韻/共度好時光」真是一幅絕妙的雪景圖,卻又是鮮活的。一場大雪後,天放晴了,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鑽石一樣的光芒。一人騎驢看雪,何等悠閒。他遇橋而過,橋那邊的雪地裡,有梅可折。一路的鈴鐺聲,驚醒了睡著的雪了。

劉長卿有首寫雪的詩,也入得畫的,可用眼久久地看,看出塵世的萬般好來。「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是空曠的潔淨。一場大雪,搓棉扯絮般地飄著,已飄了一整天了,白了蒼山白了小屋。小屋的男主人,狩獵去了,他頂著風雪晚歸。肩上扛著的長矛上,應該挑著一兩隻野兔,算是豐收了。他咯吱咯吱踩著積雪,放眼處,都是雪啊,一片白茫茫。卻在白茫茫裡,遠遠望見,一豆燈光,如暗夜裡的一顆星。那是守候著他的女人,沒睡呢。他知道,她會給他端上一碗熱熱的湯。他的心裡,是怎樣一暖,腳步不由得加快。

近了,近了,褐色的柴門,在白雪地裡,變得顯眼極了。還有那臥著的大黃狗,聽到主人的腳步聲,它老遠就歡叫著迎上去。柴門「吱啞」一聲開了,屋內的人兒,已站到門口,笑吟吟道:回來了?然後接過他的長矛和獵物去,一邊幫他拍打著身上的積雪。一個世界的冰寒,被攪動出一團的溫馨來。

俗世裡,我們本來所求不多,只要這樣的一場雪,只要這樣一場平凡的相守和溫暖。

我想起鄉下的母親,雪落得緊的那會兒,她一定也站在家門口看雪的。家門口長一棵棗樹,還是我們小時在家栽的,很有些年紀了。每年秋季都掛棗,棗兒成熟了,母親會撿大的,留著,等我們回家吃。這時節,棗樹的葉應該全落光了,繁密的枝條上,卻有千朵萬朵雪花開。母親看的不是這個,母親看的是不遠處的田野,那裡,潔白的雪,白糖似的,覆著一些植物,麥子啥的,來年可就大豐收了。瑞雪兆豐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