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路向北

一路上,想像成繁花盛開,千隻鶴,齊齊劃過天際時,該是怎樣的一種壯觀?

冬陽。蘆葦蕩。丹頂鶴。柔軟的黃,純淨的白,構成的圖畫讓我心動。這是今冬翻報時我看到的一幅新聞照片。

就尋去了。大風的天,寒冷無孔不入,但還是執意要去。不認識路,只知道鶴在北邊,在一個叫射陽的地方,離我居住的城市有二三百里。於是一路向北,一路向北。

報上說,今年來此度冬的鶴,多達千隻。一路上,想像成繁花盛開,千隻鶴,齊齊劃過天際時,該是怎樣的一種壯觀?

對鶴,並不陌生。小時的印象中,就儲存了鶴的。那是家裡土牆上的一幅畫,畫裡面,青山綠水,雲霧繚繞,一群鶴在雲霧裡翩翩飛舞,如仙子般。祖父愛張貼這樣的畫,每年年底,他都要鄭重其事地去逛集市,有兩樣東西他必買,一是皇曆,二是《仙鶴圖》他用新的,換了牆上舊的。鶴便年復一年,在我家的土牆上舞蹈,鮮亮著,生動著,讓小小的茅草房,充滿祥和、安寧。

灘塗上,一叢叢蘆葦在風裡搖曳,像伸長的手臂,在召喚,在等待。陽光點點篩落,四顧蒼茫,遼遼闊闊,有出世的蕭索。想起《詩經》裡的句子: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側耳聽,卻聽不到鶴鳴。同行的人笑:鶴不是一般的鳥呢,哪能輕易讓你聽到它叫?

笑著往蘆葦深處尋去,希望能尋到它們的影子,哪怕一隻也好。不時有白色的水鳥從蘆葦深處飛出來,歡快地飛上遠處的天空,很美,我以為那是白鷺。也有一些灰色的鳥,叫著在低空飛旋,說不上名字。

只是不見鶴。

一個來此看過鶴的朋友告訴我,大白天是很難看到野鶴的,它們一般都很警覺,都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藏在遠離塵囂的地方。

他說起那次看鶴的經歷,陪著上海來的兩個朋友,當晚就進駐灘塗,住在灘塗養魚人的棚子裡。半夜三點,摸黑趟進蘆葦深處的窩棚中,蜷在裡面,不敢有一點點響動,從窩棚留有的洞隙處,向外張望,靜靜地等待日出,等待鶴的出現。差點沒凍死啊。他笑。

我問:最後看到鶴了沒?他說:看到了啊。我又問:很美?他回:是啊,很美。

嘆一口氣,是放下心來的滿足。鶴們真的像修煉得道的高人呢,仙風道骨,遠離塵囂。費盡周折,也只能遠遠一觀。或許,正是由於它們如此的清靜出塵,方留住了它們永遠的神秘和美麗吧。

半路折回,在灘塗邊的養鶴場,看到了人工馴養的鶴。纖細的長足,潔白的羽毛,墨黑的翅翼,配上一塊鮮豔奪目的紅色肉冠,使鶴們看上去氣度不凡。琥珀色的眼睛裡,漾起一片寧靜的湖水——溫柔、善良、從容,還有,說不出的寬容與博大。

對它們招招手,它們信步而行,不疾不徐,是回應麼?兒子最興奮,餵它們麵包吃。回來的路上,兒子說:鶴很驕傲。我問為什麼這麼說。兒子回答說:它們老是站得高高的看我們。

是了是了,這才是鶴,縱使被圈養了,那優雅也不肯丟。這讓我們人類很慚愧,很多時候,我們為了外界的一點點誘惑,而丟失掉一顆驕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