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秋夜

空氣裡,流動著的是夜的體香,樹木的、花的、草的,還有露珠的。

滿滿的月光,帶著露珠的沁涼,撲到我的窗前,我才發現,秋了。

秋天的月光,不一樣的。如果說夏天的月光是活潑的、透明的,秋天的月光,則是豐腴的、成熟的,千帆過盡,無限風情。它招引得我,想到秋夜底下去。

對那人說:去外面走走?

他幾乎沒有一刻的猶豫,應道:好,我陪你。

門在身後,輕輕釦上。一前一後的腳步聲,相互應和,沙沙,沙沙,我的,他的。黑夜裡看不見我們的笑,但我們在笑,是兩個頑皮的孩童,趁著大人們不注意,偷偷溜到他們視野之外去,心裡面有竊喜。

小區睡了。夜是寧靜的,更是乾淨的。空氣裡,流動著的是夜的體香,樹木的、花的、草的,還有露珠的。白天的塵埃不見了,白天的喧鬧不見了,白天的蕪雜不見了,連一扇鐵門上的難看的疤痕,也不見了。每家每戶的窗前,都懸著一枚夜色,像上好的綢緞。一切的堅硬,在此刻,都露出它柔軟的核心,快樂的,不快樂的,統統入夢吧。

再也沒有比夜更博大的胸懷了,它可以容下你的得意,也可以收留你的失意;它可以容下你的歡笑,也可以收留你的憂傷。夜不會傷害你。

花朵是潮溼的,比白天要水靈得多。彎腰,辨認,這是月季吧?這是一串紅吧?這個呢,是不是波斯菊?打碗花是一下子就認出來的,因為它們開得實在太熱烈,一蓬一蓬的。儘管夜色迷濛,還是望得見它們一張張小臉,憋得通紅地開著。它們拼盡全身力氣,努力綻放出自己最美的容顏,呈給夜看。是等待君王寵幸的妃子麼?一豆燈下,臨窗梳妝,對鏡貼花黃。而一旦白天降臨,它們的花朵,全都閉合起來,一夜怒放,不留痕跡。

真是,真是,怎麼傻得只在夜裡開呢?嘴裡面嘀咕著,心裡卻在為它鼓掌,都說女為悅己者容,花也是啊。它只開給夜色看,那是它的宿命,更是它的執著。

「坐一會吧。我們幾乎同時說。偌大的草地邊,隨便找一處石凳,我坐這頭,他坐那頭。」

石凳沁涼如玉。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薄涼的,帶了露珠的甜蜜。草的香味,這個時候純粹起來,醇厚起來,鋪天蓋地,把人淹沒。蟲鳴聲叫得細細切切,喁喁私語般的。樹木站成一些剪影,月光動一下,它們就跟著動一下。

初秋的天空,星星們稀了,可是,仍然很亮。想起遙遠的一句話: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那時還小吧,當流星劃過天空,小小的心裡,會一陣驚顫:是誰走了?

誰呢?身邊的親人,都在,我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很不放心。母親不知我的心,母親輕輕打我的手,問:丫頭,傻乎乎想做什麼?

我是在那個時候就有了恐懼的,恐懼失去,我想緊緊抓住,不再鬆手。而事實上,在隨後長大的過程中,我不斷面對著失去,無可奈何。先是和我同歲的表哥,10歲那年夏天,下河游泳,溺水而亡;後來,我小學的同桌,一個大眼睛的女孩子,出天花死了;再後來,走的人陸續多了,他們有的是我的少年玩伴,有的是我的中學同學,有的是我的朋友。昨日還笑語喧喧的一個人,今日卻陰陽相隔。及至成年後,每次回老家,我都會聽到一些不幸的訊息,村子裡,曾經我相熟的某個人,走了。直到我的外公、外婆,祖母、祖父,相繼離去。我輕輕嘆:我生命中的人,一個一個少去了。他過來握我的手,他說:我們好好過。笑了。消失是一種必然,也是一種未知,我們無能為力,那就順其自然吧。可握住的,是當下。當下,我們活著,我們都在,那就好好相待,不浪費每一寸光陰。比如,我們一起來享受這個秋夜的寧靜,現世安穩。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當年宮女的幽怨,留在那年的秋夜。她們終身所求,只不過是一夕相守,卻不能夠,只能陪著流螢,漸漸老去。我感謝我身邊的這個人,他在,他讓一個秋夜,充實。」

他問:冷嗎?

我答:不冷。

我們不再說話,夜色溫柔地漫過我們,我們也成了夜色中的一分子,

成了自然的一分子,像一株草,一朵花,一枚樹葉子。安靜著,恬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