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弦,原有它承載的極限和底線,繃得過緊,勢必絃斷。
一隻瓢蟲,爬上我的書桌。我用一本書去擋它的道,它稍稍愣了會,彷彿有點納悶。爾後它伸出觸角,小心地碰了碰那本書,那本書對於小小的它來說,無異於一座山丘。
我以為它要一往無前的,然它放棄了。它果斷地轉身,向著別處爬去。我又用書去擋,它詫異地停下,重複先前的動作,用觸角去碰那本書。等它確信,它不能推翻掉那本書時,它突然扇動翅膀,飛到近處的窗簾上。窗簾的柔軟,讓它覺得舒適,它稍事休息,又繼續它的愉快之旅。我把窗子拉開一條縫,很快,它從那條縫隙裡,爬出去了,它回到了它的自然裡。
我在心裡祝福了這隻瓢蟲,它很聰明,懂得適時放手,與自己和解。
我們人,有時卻不及一隻瓢蟲。
認識一個叫荷的女子,才華橫溢,寫一手好文章,漫畫也畫得極有特色,是一家出版公司的圖書策劃編輯。出色的才幹,讓她很快脫穎而出,成了那家出版公司的頂樑柱。白天,她奔赴在一家又一家的圖書市場,搞調研,寫策劃方案。晚上,她一頭埋進約稿堆裡,寫作,畫漫畫。常常她的文章寫完了,漫畫畫好了,窗外的天空,已發白。
「累,真累。這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她的日子裡,彷彿覆蓋著一場又一場大霧,茫茫復茫茫,無盡頭。她沒有時間完完整整聽一首音樂,沒有閒情去看一部電影。更遑論聽聽花開的聲音,看看雲飄的樣子,她甚至沒有時間,好好談一場戀愛。」
也知道這樣的日子,過得很不是滋味,整天憔悴著一張臉,未老先衰,卻不能停下奔跑的腳步,我一天不努力,也許就被別人甩得遠遠的了。她說。
重重壓力之下,她變得越來越不快樂,最後,竟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一天,她趁人不備,跳了樓。
惋惜!那些文章,她完全可以少寫一些;那些漫畫,她完全可以少畫一點。生命之弦,原有它承載的極限和底線,繃得過緊,勢必絃斷。
朋友倩也曾是個十分要強的人。她經營一家大型超市,事必親躬,事無鉅細,常常累得人仰馬翻,心情煩躁。直到有一天,四歲的女兒哭著對她說:你不是我媽媽。她大驚失色,忙問為什麼。女兒答:小朋友的媽媽,都陪小朋友玩,你從來沒有陪我玩過。
倩的心,像被一把銳器劃過,尖利利地疼。那天,她放下手頭一切工作,帶女兒去逛公園,陪女兒去吃必勝客,她們一直玩到很晚才回家。月亮升起來了,皎潔圓潤,她和女兒頭挨頭地在一起看月亮。女兒摸著她的臉,稚嫩的聲音,把她的心泡軟,女兒說:媽媽,你的臉像月亮,我好喜歡呀。倩的眼睛溼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生活是什麼。錢永遠賺不完的,而與女兒的相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難能可貴不可再生的。
從此後,倩放緩了前行的腳步,主動與自己達成和解。她告訴我,現在她每天都去幼兒園接女兒。當她牽著女兒的小手,從一棵一棵的梧桐樹下走過,從大朵大朵的美人蕉旁走過,小麻雀們排著隊在樹上唱歌,她嗅到了幸福的味道,濃烈的,花香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