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捨得

芸芸眾生,凡來塵往,有時,會催出我的淚來,這鮮活著的一切,叫我如何捨得?

九月的小雛菊,開得呼啦啦的時候,我的一個同事,突然從一幢高達22層的樓上,縱身跳下。

所有人都懵了。因為他一向開朗熱情,待人謙和,有嘹亮的歌喉,亦寫得一手好文章,是大家公認的才子。卻因心中某個結沒解開,他竟拋下12歲的兒子,和柔弱的妻,自管自地,飄然遠走。他走後好長時間,我的眼前,還紛飛著他兒子的眼淚,妻子的眼淚。他們一生的悲傷,誰來承接?

後來,我去新建的市民廣場,站那兒,可以遙望到他的家。廣場上燈光璀璨,燦若白晝。噴泉隨著音樂,不斷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圖案,——水在跳舞,水在開花。孩子們在水霧中,快樂地穿過來,穿過去。不遠處的水上電影,更是吸引了一大批市民,他們圍坐在湖邊,人聲鼎沸。

還有放許願燈的。一盞盞,飄上天空。起初像一朵碩大的花,在頭頂上開著。漸漸地,飄遠了,成行走的星星。夜幕下,只望見一點紅,直至,完全被夜色淹沒。多少的祝願和美好,撒落四方。

我倚了一座橋,嘆息。若是我的同事還活著,他定會天天領了兒子來此轉悠吧?定會給兒子也買上一盞許願燈,陪著放。星空黯淡,傾倒的不是一個世界,而是一個家。

讀一段社會新聞,讀得心驚。一對年輕夫妻,因瑣事吵嘴,吵著吵著,兩個人都自覺沒活頭了,一個負氣跳了樓,另一個負氣上了吊。可憐他們20個月大的孩子,懵懂無知地站在一邊,一聲一聲叫著,爸爸,媽媽。稚嫩的聲音,讓人心酸。從此的悽風苦雨,誰來與他遮擋?還有,巨大的陰影,該籠罩這個孩子一生吧。

患絕症的朋友,給我上了有關生命的另一課。肝癌,晚期,治癒率幾乎無,但朋友卻堅信會有奇蹟發生。我怎麼捨得走呢?我還要陪著女兒長大,還要看著她出嫁的。他爽朗地笑,拼命把一隻鴨梨吃下去。

這是盼活。他捱過一年,再一年,到第三年,才走了。比醫生宣佈的生命極限,整整多出了兩年半。在這兩年半的時間裡,他看著小女兒,由幼兒園的小朋友,成為一個小學生。他輔導妻子,考上了公務員。他在房前屋後,栽滿了花花草草。因為不捨,他以另一種方式,永遠活著。

跟我家那人聊到生死。我說,除非是意外災難,我無法避免,否則,我不會輕易丟掉性命,我愛這個世界,我愛我自己。

是的,我愛。你看,花開得還是那麼好,雛菊、臘梅、水仙花,紛紛;你看,樹的葉,又一點一點冒出來,春天就在不遠處;你聽,塵世中的一些聲音,每天在響:荒貨,荒貨,可有荒貨賣哦——穿街走巷,為生存計,輾轉奔波。芸芸眾生,凡來塵往,有時,會催出我的淚來,這鮮活著的一切,叫我如何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