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仙人掌不哭泣

暮春的一天,童夢弟送我的幾盆仙人掌,在不知不覺中,開了花。花粉粉的,重瓣,像微笑著的人的臉。

童夢弟搬來我家隔壁住的時候,手裡託著一盆仙人掌。

我家隔壁,是兩間老式平房。門前鋪著細細的條磚,磚縫裡長草,也冒出一株兩株的小黃花。原主人買了新房,搬走了,兩間平房,便作了出租用。

初秋的天,薄涼。雨飄得細細密密。磚縫裡的小黃花,在雨裡瑟瑟。童夢弟卻穿著一條超短裙,裸露著修長的雙腿。她跟著房主,一路走,一路笑,渾身洋溢著與初秋的雨,頗不協調的歡喜。那份歡喜,如同雲罅中的光亮,晶瑩剔透。讓人的心,忍不住雀躍。

她住下後不久,就來拜訪我,送我一盆仙人掌。我媽說過,鄰居好,賽金寶。她笑,笑得燦若春花。唇紅齒白,青春逼人。姐姐,這個很好長的,你不用怎麼理它,它也能長得很好。她指著仙人掌對我說。她告訴我,她的老家,家家都長這個。哪裡碰傷了,用它的汁搽搽就好了。

這便相識了。院門外遇見,她總是脆聲聲地跟我打招呼,一口一個姐地叫我。臉上,始終如一的,是花開般的笑容。

她做的工作,似乎很雜。我在街上遇見過幾次,一次她在路口發傳單,懷裡摟著一捧彩印的廣告。一次她在商場門口,臨時搭建的舞臺上,她又唱又跳的,為商場促銷搞宣傳。還有一次,我在路邊的地攤上碰到她,她在吆喝著賣一些廉價的棉襪子。青春的臉上,掛一抹花開般的笑容。即使在滿大街的蕪雜之中,那笑容,也沒有丟失掉一點點。

童夢弟說:我想攢多多的錢呢,我要攢錢寄給家裡。我還要攢錢買房子,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一輩子。這是童夢弟的理想生活,很尋常,亦很動人。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很熟了。我約她來我家裡喝茶,新沏的茉莉花茶。她手裡捧一團毛線過來,手指在棒針上,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不停地編織。那是外貿加工的線衣,織一件,可換十五元的手工費。

聽她說起她的老家:貴州。深山老溝裡。開門看到的全是石疙瘩。能見到土的地方,都被他們開墾出來,種上土豆,種上苞谷。她上面有一個姐姐,下面有三個妹妹。父母盼男孩,給她取名夢弟。她的妹妹分別叫盼弟、招弟、來弟。名字很俗氣,是吧?她低了頭問我,吃吃笑。不過,我很喜歡,因為,這是我媽給取的。她復又說。

她的姐姐在12歲上,得病沒了。她成了家裡最大的孩子,書只念到小學三年級,就回了家。她要帶妹妹,要幫父母幹活,儘管,她那麼喜歡唸書。

在她13歲那年,母親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全身浮腫。家裡沒錢送母親去大醫院,兩個月後,母親走了。要是我那時能掙錢,我媽就不會死了。她說到這裡,有些自責,臉上的笑容黯淡下來,好長時間沒再言語。唯有十指,在棒針上,上上下下,上上下下,舞得人眼花繚亂。

15歲,她跟了村裡人出來打工。做過保姆,在飯店端過盤子,做過化妝品推銷員。最窮困潦倒時,她撿過人家丟棄的食物吃,睡過橋洞。她輾轉過不少城市,這讓她驕傲。簡直就是免費旅遊呀。她笑了,有些得意地晃了晃頭。更讓她驕傲的是,她掙的錢,不但養活了她的家人,而且還讓她的妹妹們都有書讀。現在,她最大的妹妹盼弟,已讀大二了。她成績很好的,也能自己掙錢給自己花了。日子苦盡甘來,童夢弟顯得很知足。

童夢弟唯一的遺憾,是書讀得少了。她夢想有一天,能讀大學。她買了不少的書,自學。還買了鋼筆字帖,練字。有次,她拿了她練的字來給我看,我看到上面寫著一首拙樸的小詩,題為《仙人掌不哭泣》仙人掌不哭泣/因為淚水對它來說/十分十分珍貴/它要用它澆灌心靈/還要用它滋養身體/好使它卑微的生命/也能開出美麗的花朵。我好奇地問她:誰的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告訴我,是她寫的。我驚歎,我說童夢弟,你都可以成為詩人了。她聽了很開心,一再向我道謝,彷彿我給了她什麼恩賜似的。

這之後,每隔一兩天,童夢弟會拿了她的新作來,給我看。那些詩,雖稚嫩,卻充滿靈氣,清新得如同鄉村野地裡的小野菊。她羞澀地說,她正在學著投稿,等她掙到第一筆稿費,一定請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