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日子,我很少見到童夢弟。隔壁的門,整日整夜地關著。要不是晾衣繩上,晾著一件她的黑裙子,要不是窗臺上,擺放著她長的兩盆仙人掌,我會疑心,我的隔壁,根本不曾有人來住過。
再見到童夢弟,秋已深了。平房前,磚縫裡的小草和小黃花們,都萎了。她來敲我的門,穿一件絳紅色線衣,素妝,笑容恬淡,有點像鄰家女孩。她問我有沒有蔥。她說:我想學做揚州炒飯呢。她站在黃昏下,黃昏的金粉,鋪她一身。
我問她這些日子去了哪裡。她只管抿了嘴笑,後來才告訴我,她和一個人,回了她的老家一趟。
原來,她愛了。之前,她在另一個城,已有一份穩妥的工作。某天,她遇到他,她放棄了好好的工作,從別的城,一路追奔到我們這裡來。只因為,他家住在這裡。
我給了她一把蔥。不一會兒,她端一碗揚州炒飯來,請我嘗。我嘗一口,贊:味道真不錯,像正宗的揚州炒飯了。她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歡喜地問:真的?
她喜歡的那個人,是最愛吃揚州炒飯的。他祖上是揚州的呢,他曾祖父,還在揚州做過官呢。她說起他來,眉眼裡,全是笑。
幾天後,我看到一個男人,開始出入她的小屋。男人模樣一般,舉止倒也溫厚。他幫童夢弟曬被子,在晾衣繩上,一遍一遍撲打上面的塵。童夢弟則去菜場,買回一堆菜,一頭鑽進廚房裡,忙得油煙四濺。他們隔著一些塵和油煙說話,讓人望得見最凡俗的幸福。
轉眼,冬了。第一場冬雪降臨,總是叫人驚喜的。不過是在眨眼之間,樹白了,屋子白了,路白了,整個世界,都白了。人彷彿,也是一個雪白的人了。我找出相機,去叫童夢弟出來一起拍雪景。門敲了許久,童夢弟才來開門,身上裹一件毛毯,凌亂著一頭長髮。
我一眼瞥見,她的眼窩底,有深深的淚痕。正詫異著準備尋問,她的臉上,早已換上笑容,花開一般的。她說:姐,你等我一下啊。轉身衝進房內,再出來,她已換了裝,上身套一件紅色外套,腳上蹬一雙紅色雪地靴,臉上施了薄粉,長長的頭髮,挽在腦後。人像一朵紅梅了。
我是在一些天后才得知,那時,童夢弟已懷上男人的孩子,而男人,卻不能接受她了。男人的父母一直不同意男人與她交往,儘管她做出種種努力。她給他父母織線衣,一件一件,從上衣,織到毛褲。她去他家,小保姆似的,裡裡外外忙著打掃。隔三岔五的,她會買了他父母愛吃的糕點,送過去。她甚至託父親,做了貴州特產——燻肉,打包寄過來,讓他父母品嚐。他們還是不能接納她,嫌她是外地的,嫌她家窮,嫌她沒文憑。男人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親,很快與一本地女孩開始交往。她選擇了放手,關在屋子裡,獨自療傷。自始自終,她都沒有告訴男人,懷上孩子的事。
臘月底,空氣中到處瀰漫著一股甜蜜,家家戶戶都著手準備過新年了。童夢弟來跟我告別,她把窗臺上的兩盆仙人掌,捧過來給了我。她說她要去別的地方,不會再到這裡來了。她說有機會,她很想去讀書,走在漂亮的校園裡。她說她會活得好好的,找到一個真正喜歡她的人,一起過一輩子。她說這些時,臉上始終掛著花開般的笑容。
我問她:恨他嗎?她笑著搖搖頭,說:不。就當是我不小心,碰傷了皮,用仙人掌的汁,搽搽就好了。
新年過後,我隔壁那兩間老式平房裡,很快搬來新的租客,是一對做生薑生意的年輕夫婦。清晨,他們一起推了拖車,去賣生薑。晚上,他們一起拉著拖車回家,一起做飯,隔著一些塵和油煙,大著嗓門說笑。他們總使我想起童夢弟,她的理想生活,就是這樣的。
暮春的一天,童夢弟送我的幾盆仙人掌,在不知不覺中,開了花。花粉粉的,重瓣,像微笑著的人的臉。